【www.8029.com】庄子南华经 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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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解】
  所谓“养生主”,即“养生之宗旨”。庄子认为,只有循乎天理,依乎自然,处于至虚,游于无有,完全取消主客对立,使精神不被外物所伤害,才能保全自己,从而达到享尽天年的目的。
  全篇是以“缘督以为经”为纲,通过三则寓言故事来阐明养生宗旨的。庖丁解牛故事,从正面阐发了养生的奥义,认为养生也应如解牛一样,遗形去智,避实就虚,“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这样才能达到享尽天年的目的。然而这则寓言所体现出来的客观意义,又远远超出了庄子的创作本意。它告诉人们只有像庖丁学解牛一样努力学习,勤于实践,才能熟能生巧、游刃有馀,进而掌握事物的内在规律,从“族庖”上升为“良庖”,牛刀虽然用了十九年,而其“刀刃若新发于硎”,实属不易。接着又用右师不善养生与泽雉不蕲樊中的寓言故事,从正反两面阐明宗旨。第三则寓言故事用老聃安时处顺,哀乐不入进一步阐明宗旨。文章最后以“薪尽火传”之喻总结前文,戛然锁住全篇。综观全文,以大笔起,以大笔收,开头和收束皆有千钧之力;而中间三则寓言故事,紧扣全篇宗旨,正反设喻,妙意环生,有如群峦起伏,互生光辉。
  吾生也有涯[1],而知也无涯[2]。以有涯随无涯[3],殆已[4]!已而为知者[5],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6],可以保身[7],可以全生[8],可以养亲[9],可以尽年[10]。
  【注释】
  [1]生:生命。 涯:水的边际,引申为有限。
  [2]知:思虑,情识。
  [3]随:追逐。
  [4]殆:危险。 已:通“矣”,了。
  [5]已:即上文“殆已”一词的省略。 为:追逐。
  [6]缘:循,顺应。 督:人的脊脉,骨节空虚处。 经:常。
  [7]保身:谓不使形躯遭受刑戮。
  [8]全生:谓保全自然本性。
  [9]养亲:谓不残生伤性,以辱双亲。
  [10]尽年:享尽天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1],手之所触,肩之所倚[2],足之所履[3],膝之所踦[4],砉然响然[5],奏刀騞然[6],莫不中音[7],合于《桑林》之舞[8],乃中《经首》之会[9]。
  文惠君曰:“嘻[10],善哉!技盖至此乎[11]?”庖丁释刀对曰[12]:“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13]。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14],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15],批大郄[16],导大窾[17],因其固然[18],技经肯綮之未尝[19],而况大軱乎[20]!良庖岁更刀[21],割也;族庖月更刀[22],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23]。彼节者有间[24],而刀刃者无厚[25],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26]。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27],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28],视为止[29],行为迟,动刀甚微[30]。謋然已解[31],如土委地[32]。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33],善刀而藏之[34]。”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35]。”
  【注释】
  [1]庖(páo袍)丁:名叫丁的厨师。庖,厨师。 文惠君:即梁惠王。
  [2]倚:靠近。
  [3]履:踩。
  [4]踦(yǐ倚):一足,引申为屈一足之膝抵住牛。
  [5]砉(huā花)然:皮骨相离的声音。 响然:指皮骨相离之声随刀而响应。
  [6]奏刀:进刀。 騞(huō豁):谓进刀解物的声音。
  [7]中(zhòng仲)音:合乎音乐节奏。
  [8]桑林:殷汤乐名。
  [9]经首:尧乐《咸池》中乐章名。 会:节奏。
  [10]嘻:通“嘻”,惊叹声。
  [11]盖:通“盍”,何故。
  [12]释:放下。
  [13]进:超过。
  [14]遇:接触。
  [15]天理:天然的纹理。
  [16]批:击。 郄(xì隙):通“隙”,指筋骨连接处的空隙。
  [17]导:引刀深入。 窾(kuǎn款):骨节间的空穴。
  [18]因:顺着。 固然:本来的样子。
  [19]技经肯綮(qǐng请):技,当作“枝”,谓枝脉。经,经脉。肯,着骨肉。綮,筋肉相结处。
  [20]軱(gū姑):坚硬的大骨。
  [21]岁:一年。 更:换。
  [22]族庖:指技术一般的庖人。
  [23]发:起。 硎(xíng刑):磨刀石。
  [24]节:骨节。 间:间隙,空隙。
  [25]无厚:没有厚度。
  [26]恢恢:宽绰的样子。
  [27]族:筋骨交错盘结之处。
  [28]怵(chù触)然:警惕的样子。
  [29]止:集中,专注。
  [30]微:轻。
  [31]謋(huò霍)然:筋骨解散的样子。
  [32]委:堆积。
  [33]踌躇满志:闲豫安适,从容自得的样子。
  [34]善刀:拭刀。
  [35]养生:指养生之道。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1]:“是何人也?恶乎介也[2]?天与,其人与[3]?”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4],人之貌有与也[5]。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6],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7]。神虽王[8],不善也。
  【注释】
  [1]公文轩:姓公文,名轩,宋人。 右师:官名。这里指做此官的人。
  [2]介:独足。
  [3]其:抑或。
  [4]是:指足。 独:独足。
  [5]与:给予。
  [6]泽雉:水泽中的野鸡。雉,野鸡。
  [7]蕲:求。 畜:养。 樊:鸟笼。
  [8]王:通“旺”,旺盛。
  老聃死[1],秦失吊之[2],三号而出。弟子曰[3]:“非夫子之友邪[4]?”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5],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6],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7],必有不蕲言而言[8],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9],忘其所受[10],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11],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12]。”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注释】
  [1]老聃:姓李,名耳,字聃,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曾任周守藏室之史官。
  [2]秦失(yì逸):又作秦佚,庄子虚构的人物。
  [3]弟子:指秦失的门人。
  [4]夫子:指秦失。
  [5]其:指老子。 人:世俗之人。
  [6]向:刚才。
  [7]彼:指吊唁的众人。
  [8]蕲:期望。
  [9]遁:逃避。 倍:通“背”,背弃。
  [10]所受:谓禀受于自然的天伦关系。
  [11]适:正当。
  [12]是:这。 帝:天帝。 县:通“悬”,倒悬,即困缚。
  [13]指:通“脂”,脂膏。
  【文化史拓展】
  道家学派普遍重视探讨养生问题。老子在阐发他的哲学思想时,实际上也提出了一些关于养生的原则,而庄子则把这些养生原则进一步发展成了一套完整的养生理论,其主旨就是要求人们弃绝世事,顺乎自然,以恬淡虚无为养生之本。庄子的这一养生思想,对中国古代医学理论发生过一定的影响。此外,桓谭曾在《新论·祛蔽》中以“烛火”之喻来阐述形尽神灭的道理,王充在《论衡·论死》中也认为“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杨泉在《物理论》中同样以“薪火”为喻,认为“人死之后,无遗魂矣。”凡此,虽或与《养生主》篇末“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的意旨不同,但其所用比喻在形式上当皆与庄子的“薪火”之喻有一定关系。
  朱熹对《养生主》篇曾有很多论述。如他在《朱子语类》中对“庖丁解牛”寓言故事多有赞许之语,认为其中正呈现出了“许多道理”。但他在《养生主说》专论中却尖锐地指出,庄子借这一寓言故事来发挥他的“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患之计”的思想,这却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在他看来,“盖圣贤之道但教人以力于为善之实”,“夫君子之恶恶,如恶恶臭,非有所畏而不为也”,而庄子在这里却“不论义理之当否”,只是“欲以其依违苟且之两间为中之所在而循之”,岂非有违圣人为善、君子恶恶之道!朱熹还进而指出,庄子的这种“不论义理之当否”的思想,实际上正是与他所崇尚的“没拘检”、“不拘绳墨”等思想相一致的。
  其实,朱熹在《朱子语类》中对“庖丁解牛”寓言故事的评论是正确的,因为这则寓言故事确实包含着许多有益的启示。如它正如《达生》篇“痀偻承蜩”、“津人操舟”、“吕梁丈人”、“梓庆削鐻”的寓言故事一样,其本身所体现出来的客观意义,远远超过了作者的创作原意,使人们诵读之后,可以从中引出如何在实践中精通技术,掌握存在于各种事物中的“道”(即内在规律),以便由“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合理见解。
  【文学史链接】
  1、相关文学典故
  庖丁解牛
  何逊之作,不费气力,如庖丁解牛,风成于騞然。
  (《说郛》卷八十引无名氏《竹林诗评》)
  庖丁之解牛,伯牙之操琴,羿之发羽,僚之弄丸,古之所谓神技也。
  (龚自珍《明良论四》)
  游刃有馀
  才令虽当繁剧,而才足以副之,用刀不折,游刃有馀。
  (袁宏道《管宁初》)
  明知白公办理此事游刃有馀。
  (刘鹗《老残游记》第十七回)
  薪尽火传
  薪尽火传,工匠市廛都有韵。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五十四回)
  薪尽火传,理学大畅。
  (陈康祺《燕下乡脞录》卷一)
  2、后世有关诗赋文
  张楚《游刃赋》
  王履贞《目无全牛赋》
  朱熹《养生主说》
  李士表《庄子九论·解牛》
  吴如愚《养生说》
  乾隆《庖丁解牛》
  3、文学技法
  此篇止写养之之妙。开口便将“知”字说破病症,将“缘督”二字显示要方,解牛之喻,无过写此二字,要人识得督在何处耳,断不是拘定四方,取那中间也。若如此,与子莫执中何异?“公文轩”三节,止随手点三证,以见主之所不在,都不足留意,不是散叙事迹之文。末三句,至奇至妙,生主之义难言,止一喻觌面迸出,遂索解人不得也。(宣颖《南华经解·养生主》总论)
  “养生主”,是言养生之大主脑。开手直起“生”字,反旋“养”字;“善”、“恶”两层,夹出“缘督为经”句,暗点“主”字;下四句,飞花溅雨,千点万点,只是一点。随用“庖丁”一段接住,见养生者,虽不随无崖以自殆,亦不至畏物而离群;惟养此一片清刚之气,随机鼓动,神游于天理,则不自伤于物,明点“养生”二字。折到右师之介,将不养生的样子作衬。末段带出一极养生之老聃,拈着一无关养生闲事,坐他最足伤生的过失,正见得养到老聃模样,还须仔细,非贬薄老聃也。通篇只首段文法略为易明,余则月华霞锦,光灿陆离,几使人玩其文而忘其命意之处。(胡文英《庄子独见·养生主》篇末总评)
  篇内说透“养生”宗旨,全在“缘督为经”句,引“庖丁解牛”一段妙文为证;后二段,关会“为善无近名”二语,妙绪环生,均不类寻常意境。前幅正襟危坐,语必透宗;后幅空灵缥缈,寄托遥深。分之则烟峦起伏,万象在旁;合之则云锦迷离,天衣无缝也。
  (刘凤苞《南华雪心编·养生主》总论)
  【集评】
  夫生以养存,则养生者理之极也。若乃养过其极,以养伤生,非养生之主也。
  (郭象《庄子注·养生主》题解)
  养生主,养其所以主吾生者也,其意则自前《齐物论》中“真君”透下。盖真君者,吾之真主人也。……此篇教人循乎天理之自然,安时处顺,将使利害不惊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然后谓之善养主人也。(陆西星《南华真经·养生主》总论)
  此篇教人养性全生,以性乃生之主也。……教人安时处顺,不必贪求以养形,但以清净离欲以养性,此示入道之功夫也。
  (释德清《庄子内篇注·养生主》总论)
  【思考与讨论】
  1、 此篇反映了作者什么样的养生思想?外篇《刻意》、《缮性》、《达生》所反映出的养生思想与此有何不同?
  2、庖丁解牛寓言故事寄寓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这则寓言故事在客观上给了人们以什么样的启示?
  人 间 世
  【题解】
  人间世,即人间社会。如何能做到“涉乱世以自全”,这就是本篇所论述的主要问题。
  春秋战国之世,奴隶制向封建制的转化,固然是一种历史的进步现象,但作为新兴势力代表的地主阶级人物,他们的大多数却是野心勃勃,残忍横暴,阴险狡诈的,动辄互相争夺,互相残杀,使整个社会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角斗场。庄周认为,生活在这样的人世间,若要远害全身,就非得泯灭矜才用己、求功求名之心,做到虚己顺物,以不材为大材,以无用为大用不可。因此,就撰出“颜回请行”等六则寓言故事,从不同的角度,具体而生动地阐明了这一处世哲学。最后借接舆一歌,复又自续一曲,以深寄胸中无限辛酸之慨,并结住全文。
  颜回见仲尼[1],请行[2]。曰:“奚之[3]?”曰:“将之卫[4]。”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5],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6],民其无如矣[7]!回尝闻之夫子曰[8]:‘治国去之[9],乱国就之[10],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11],庶几其国有瘳乎[12]!”
  【注释】
  [1]颜回:姓颜名回,字子渊,鲁国人,孔子最得意的弟子。 仲尼:孔子的字。
  [2]请行:谓向他辞行。
  [3]奚之:何往。奚,何。之,往。
  [4]卫:春秋时的诸侯国,在今河南省境内。
  [5]独:专断自用。
  [6]量:填满。 乎:于。 蕉:草芥。
  [7]无如:无处可归。
  [8]夫子:指孔子。
  [9]去:离开,离去。
  [10]就:趋从。
  [11]则:法则,办法。
  [12]瘳(chōu抽):病愈。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1]!夫道不欲杂,杂则多[2],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3]。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4]!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5]?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6];知也者,争之器也[7]。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8],未达人气[9];名闻不争,未达人心[10]。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11],是以人恶有其美也[12],命之曰菑人[13]。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14]!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15]?若唯无诏[16],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17]。而目将荧之[18],而色将平之[19],口将营之[20],容将形之[21],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22],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23],纣杀王子比干[24],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25],以下拂其上者也[26],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27]。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28],禹攻有扈[29],国为虚厉[30],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31],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32]?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33]?虽然,若必有以也[34],尝以语我来[35]!
  【注释】
  [1]若:你。 殆:恐怕。
  [2]多:多事。
  [3]不救:不可挽救。
  [4]暴人:暴君,指卫君。
  [5]荡:流荡,丧失。 知:智能。 出:显露。
  [6]轧:倾轧。
  [7]器:工具。
  [8]德厚:道德纯厚。 信矼(qiāng腔):谓诚意着实。
  [9]未达:不了解。
  [10]人心:指卫君的心意。
  [11]绳墨:法度,规范。 术:同“述”,陈述。 暴人:指卫君。
  [12]有:卖弄。
  [13]菑(zāi灾):通“灾”,害。
  [14]为:被。
  [15]而:你。
  [16]诏:进谏。
  [17]王公:指卫君。 斗其捷:施展他的捷辩。
  [18]荧:眩惑。
  [19]色:面色。
  [20]营:营救。
  [21]形:显现。
  [22]厚言:忠诚之言
  [23]桀:夏朝最后一个国君,以暴虐着称于世。 关龙逢:姓关,字龙逢,桀时贤臣,因竭诚忠谏而被斩首。
  [24]王子比干:纣王庶叔,因忠谏而被剖心。
  [25]伛(yǔ雨)拊:曲身抚爱。
  [26]拂:触逆。
  [27]挤:陷害。
  [28]丛、枝、胥敖:皆为虚构的小国之名。
  [29]有扈:小国名,在今陕西户县。
  [30]虚:同“墟”,废墟。 厉:厉鬼。
  [31]实:实利,指土地和财物。
  [32]而:你。
  [33]若:你。
  [34]以:用来谏劝卫君的办法。
  [35]尝:试。 来:语气助词。
  颜回曰:“端而虚[1],勉而一[2],则可乎?”曰:“恶[3]!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4],采色不定[5],常人之所不违[6],因案人之所感[7],以求容与其心[8],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9],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10],外合而内不訾[11],其庸讵可乎[12]?”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13],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14],皆天之所子[15],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16],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17],人谓之童子[18],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徒也。擎跽曲拳[19],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20],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21]。其言虽教,谪之实也[22],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23],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24],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25]!犹师心者也[26]。”
  【注释】
  [1]端:端正。 虚:谦虚。
  [2]勉:勤勉。 一:专一。
  [3]恶:驳斥声,犹“唉”。
  [4]阳:刚猛之性。 充:充满。 孔:甚。 扬:显扬。
  [5]采色:神采气色。
  [6]违:违逆。
  [7]案:压抑。
  [8]容与:自快。
  [9]日渐之德:指小德。
  [10]执:固执。
  [11]訾(zī资):资取。
  [12]庸讵:怎幺。
  [13]曲:委曲求全,即恭敬。
  [14]天子:人君。
  [15]子:动词,生。
  [16]而:岂。 蕲:求。 而人:别人。 善:称善。
  [17]若然:像这样。
  [18]童子:天真纯一、未失自然本性的人。
  [19]擎:执笏。 跽:跪拜。 曲拳:鞠躬。
  [20]疵:毛病。
  [21]古:古人。
  [22]谪(zhé哲):指责。
  [23]病:指灾祸。
  [24]大:也作“太”。 政法:正人之法。 谍:妥当。
  [25]化:感化。
  [26]师心:师从有为之心。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1]。”仲尼曰:“斋[2],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3]?易之者,皞天不宜[4]。”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5]。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6]。”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7]。听止于耳[8],心止于符[9]。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10],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11],入则鸣[12],不入则止。无门无毒[13],一宅而寓于不得已[14],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15],虚室生白[16],吉祥止止[17]。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18]。夫徇耳目内通外于心知[19],鬼神将来舍[20],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21],伏戏、几蘧之所行终[22],而况散焉者乎[23]?”
  【注释】
  [1]敢:谦词。
  [2]斋:即斋心。
  [3]其:岂。
  [4]皞(hào浩)天:自然。 不宜:不合。
  [5]茹荤:吃肉食。
  [6]心斋:一种内心斋戒,即心地平静专一而无杂念。
  [7]气:气息。
  [8]听止于耳:当作“耳止于听”。
  [9]符:合。
  [10]得使:得到教诲。
  [11]若:你。 樊:藩篱,指卫国境内。
  [12]入:接纳。
  [13]毒:药味。
  [14]一宅:安心于一,了无二念。
  [15]瞻:观看。 彼:眼前万物。 阕:空。
  [16]室:指人心。
  [17]止止:集于虚明之心。前面“止”是动词,有“处、集”之意。后面“止”是名词,指空明虚静的心境。
  [18]坐驰:谓形坐而心驰。
  [19]徇:同循,顺。
  [20]舍:冥附。
  [21]纽:枢纽,关键。
  [22]伏戏:即伏羲。 几蘧:传说中的古代圣君。
  [23]散焉者:指平庸的人。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1],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2],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3]。匹夫犹未可动[4],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5]。子常语诸梁也曰[6]:‘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7]。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8],爨无欲清之人[9]。今吾朝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10],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11],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12]!”
  【注释】
  [1]叶公子高:楚庄王玄孙,姓沉,名诸梁,字子高,被封于叶,僭号称公。
  [2]王:楚王。 重:重要的使命。
  [3]敬:恭敬。
  [4]动:感化。
  [5]栗:害怕。
  [6]子:你,指孔子。
  [7]寡:少。 欢成:欢然成功。
  [8]臧:善。
  [9]爨(cuàn篡):司火之人。 清:清凉。
  [10]情:实。
  [11]是两也:谓忧虑结于心,刑罚遭于外。
  [12]来:语气助词,犹“咧”。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1]:其一,命也[2];其一,义也[3]。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4],无所逃于天地之间[5];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干,哀乐不易施乎前[6],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乎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7]:凡交[8],近则必相靡以信[9],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10]。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11],两怒必多溢恶之言[12]。凡溢之类妄[13],妄则其信之也莫[14],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15];‘传其常情[16],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17]。’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18],常卒乎阴[19],大至则多奇巧[20];以礼饮酒者,始乎治[21],常卒乎乱[22],大至则多奇乐[23]。凡事亦然,始乎谅[24],常卒乎鄙[25];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行者[26],实丧也[27]。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28],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29],于是并生心厉[30]。克核大至[31],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32],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33]。‘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34],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35],此其难者。”
  【注释】
  [1大戒: 不可逾越的大法。
  [2]命:指受之于自然之天的性分。
  [3]义:指人所应尽的社会职责。
  [4]适:往。
  [5]无所逃:无可逃避。
  [6]施:移动,改易。
  [7]复:再。
  [8]交:国与国之间的交往。
  [9]近:邻近的国家。 靡:顺。 信:信用。
  [10]或:有人。
  [11]溢美:夸奖过分。
  [12]溢恶:指责过分。
  [13]妄:不真实。
  [14]莫:疑惑。
  [15]法言:格言。
  [16]常情:真实无妄之言。
  [17]全:谓免祸全身。
  [18]阳:谓喜。
  [19]阴:谓怒。
  [20]大至:过甚,甚至。 奇巧:诡诈。
  [21]治:谓依循规矩。
  [22]乱:谓迷醉大乱。
  [23]奇乐:狂乐狎侮。
  [24]谅:诚信。
  [25]鄙:欺诈。
  [26]行:谓传达语言。
  [27]实丧:得失。
  [28]设:发作。
  [29]茀(bó勃):勃然。
  [30]心厉:伤人的恶念。
  [31]克核:苛求。 大至:太过分。
  [32]不肖之心:即伤人的恶念。
  [33]益:增益。
  [34]中:指心性。
  [35]致命:据实传命。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1],而问于蘧伯玉曰[2]:“有人于此[3],其德天杀[4]。与之为无方[5],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6],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7],慎之,正女身也哉[8]!形莫若就[9],心莫若和[10]。虽然,之二者有患[11]。就不欲入[12],和不欲出[13]。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14];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15]。彼且为婴儿[16],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17],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18],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19]。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20],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21]。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22],几矣[23]!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24],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25],为其决之之怒也[26];时其饥饱[27],达其怒心[28]。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29],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30],以蜄盛溺[31]。适有蚊虻仆缘[32],而拊之不时[33],则缺衔毁首碎胸[34]。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35],可不慎邪!”
  【注释】
  [1]颜阖:姓颜,名阖,鲁国贤人。 傅:师傅,即太子傅。 太子:指蒯聩。
  [2]蘧伯玉:姓蘧,名瑗,字伯玉,卫国贤大夫。
  [3]人:指太子蒯聩。
  [4]天杀:天性刻薄。
  [5]方:规矩,法度。
  [6]过:过失。
  [7]戒:警戒。
  [8]女:通“汝”,你。
  [9]就:随顺。
  [10]和:调和。
  [11]之:此。 二者:指“就”与“和”。
  [12]入:谓苟同。
  [13]出:谓显己之长。
  [14]崩:败坏。 蹶:绊倒。
  [15]妖孽:谓祸患。
  [16]婴儿:比喻无知。
  [17]町畦(tǐng qí挺奇):田界,可引申为检束。
  [18]无崖:无崖岸,可引申为放荡不拘。
  [19]疵:小病,可引申为过失。
  [20]怒:奋举。 当:抵挡。 辙:车轮辗过的痕迹,此处引申为车轮。
  [21]是:自是,自负。
  [22]积:经常。 伐:夸耀。 而:你。
  [23]几:危殆。
  [24]生物:活的动物。 与之:给它吃。
  [25]全物:整个动物。
  [26]决:撕裂。
  [27]时:通“伺”,伺候。
  [28]达:顺导。
  [29]杀:谓搏噬人。
  [30]矢:通“屎”,马粪。
  [31]蜄(shèn肾):一种以贝壳作装饰的器皿。 溺:马尿。
  [32]仆缘:附缘于马体。仆,附。
  [33]拊:拍打。
  [34]缺衔:决裂衔勒。
  [35]亡:忘,忘掉。
  匠石之齐[1],至于曲辕[2],见栎社树[3]。其大蔽牛[4],絜之百围[5];其高临山[6],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7]。观者如市,匠伯不顾[8],遂行不辍[9]。弟子厌观之[10],走及匠石[11],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12],勿言之矣!散木也[13],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14],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15],以为柱则蠹[16],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17]:“女将恶乎比予哉[18]?若将比予于文木邪[19]?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20],实熟则剥[21],剥则辱[22];大枝折,小枝泄[23]。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24],自掊击于世俗者也[25]。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26],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27]]?而几死之散人[28],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29]。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30]!若无言!彼亦直寄焉[31],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32]。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33]!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34],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注释】
  [1]匠石:一个名叫石的木匠。 之:往。
  [2]曲辕:地名。
  [3]栎(lì力)社树:社中的栎树。社,祭祀土地神的地方。
  [4]蔽:遮蔽。
  [5]絜(xié鞋):张开两臂度量树身。 围:两臂合抱为一围。
  [6]临山:高出山头。
  [7]旁:旁枝。
  [8]匠伯:指匠石。因匠石为众匠之长,故可称为“匠伯”。
  [9]辍:止。
  [10]厌观:饱看。
  [11]走:跑。 及:赶上。
  [12]已矣:算了。已,止。
  [13]散木:无用之木。
  [14]棺:棺材。 椁:外棺。
  [15]液樠(mán瞒):脂液外渗。
  [16]蠹(dù杜):虫蛀。
  [17]见梦:托梦。
  [18]女:汝,你。
  [19]若:你。 文木:纹理细密的有用之木。
  [20]柤(zhā渣):即山楂。 果蓏(luǒ裸):在树上生长的叫果,在地上生长的叫蓏。
  [21]剥:遭受敲打。
  [22]辱:被扭折。
  [23]泄:被牵扭。
  [24]中道夭:中途夭折。
  [25]掊:打击。
  [26]几:将近。
  [27]相物:以散木视我。相,视。
  [28]而:你。
  [29]诊:通“畛”,告。
  [30]密:犹言“别作声”。
  [31]彼:指栎树。 直:特。
  [32]诟厉:讥议。
  [33]几:岂。 翦:砍伐。
  [34]保:谓保全生命之道。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1],见大木焉,有异[2],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3]。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4]!”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5];俯而见其大根[6],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7];咶其叶[8],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9]。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10],宜楸柏桑[11]。其拱把而上者[12],求狙猴之杙者斩之[13];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14];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15]。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16],与豚之亢鼻者[17],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18]。此皆巫祝以知之矣[19],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为大祥也。
  【注释】
  [1]南伯子綦:即南郭子綦。见《齐物论》篇注。 商之丘:即商丘,宋国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县。
  [2]有异:谓其高大异乎寻常。
  [3]芘:通“庇”,遮蔽。 藾(lài 赖):荫。
  [4]有:为,是。
  [5]拳曲:即卷曲。
  [6]见:当为“视”之误。 大根:指主干的下部。
  [7]轴解:谓木纹旋散。
  [8]咶(shì氏):舔。
www.8029.com,  [9]狂酲(chéng呈):大醉如狂。
  [10]荆氏:地名。
  [11]楸(qiū秋):落叶乔木,材质细密。
  [12]拱把:两手合握曰拱,一手所握曰把。
  [13]狙猴:猕猴。 杙(yì弋):小木桩。
  [14]高名:高大。 丽:通“欐”,栋梁。
  [15]椫(shàn善)傍:每边以整块板制成的棺材。
  [16]解:祭祀之名。 颡(sǎng嗓):额。
  [17]豚:小猪。 亢鼻:鼻孔上翻。亢,仰。
  [18]适河:投入河中祭神。
  [19]巫祝:巫师。 以:通“已”,已经。
  支离疏者[1],颐隐于脐[2],肩高于顶[3],会撮指天[4],五管在上[5],两髀为胁[6]。挫针治繲[7],足以餬口;鼓筴播精[8],足以食十人[9]。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10];上有大役[11],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12],则受三钟与十束薪[13]。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注释】
  [1]支离疏:作者虚构的人物。支离,指形体支离;疏,指智力不全。比喻其忘形去智。
  [2]颐:面颊。
  [3]顶:头顶。
  [4]会撮:发髻。 指天:朝天。因其佝偻低头故发髻朝天。
  [5]五管:五脏的穴位。
  [6]髀(bì币):大腿。
  [7]挫针:缝衣服。挫,持。 治繲(jiè戒):洗衣服。繲,脏旧衣服。
  [8]鼓:簸。 筴(cè册):小簸箕。 播精:播去粗糠而得精米。
  [9]食:赡养。
  [10]攘臂:谓遨游自在的样子。
  [11]役:徭役。
  [12]与:给。
  [13]钟:六斛四斗为一钟。 束:捆。 薪:柴草。
  孔子适楚[1],楚狂接舆游其门曰[2]:“凤兮凤兮[3],何如德之衰!来世不可待[4],往世不可追也[5]。天下有道,圣人成焉[6];天下无道,圣人生焉[7];方今之时,仅免刑焉[8]。福轻乎羽,莫之知载[9];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10]!迷阳迷阳[11],无伤吾行!吾行却曲[12],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13],膏火自煎也[14]。桂可食[15],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注释】
  [1] 适:往,到。
  [2]接舆:楚国的隐士,姓陆,名通,字接舆。
  [3]凤兮凤兮:这里用凤鸟来嘲讽和比喻孔子。
  [4]待:期待。
  [5]追:追回。
  [6]成:成就功业。
  [7]生:苟全性命。
  [8]仅:很少。
  [9]载:承受。
  [10]画地:比喻愚者自拘。
  [11]迷阳:一种多刺的草,常生路旁。
  [12]吾行:当为“却曲”之误。 却:退却。 曲:拐弯而行。
  [13]自寇:自招砍伐。
  [14]膏:油脂。
  [15]桂:肉桂,其皮辛香,可供调味。
  【文化史拓展】
  春秋战国时期,战乱频繁,民不聊生,“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个体生命恐怕不仅无力回天,而且往往会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庄子以为,“方今之世,仅免刑焉”,这虽只有八个字,却寄寓无限悲凉与无奈。
  人生在世,总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幸福。只是,幸福如同一枚把握不定的轻柔的羽毛,常常要倏而远逝;痛苦却像沉沉黑夜,无限宽广,辗转不去,使我们无路可逃。但一个不安定的社会,并不能成为个人不幸的充足借口。幸福首先取决于澄明的本心和朴素自然的生活意识,这样的人即使在乱世,也能独善其身,而不会在压抑中丧失了天真。痛苦降临的时候,庄子赞成“形莫若就,心莫若和”,既非自甘沉沦,亦非漠然置之,而是以心灵的静穆清和获得最终的超越。当一个人无法改变整个社会混乱的现状时,就只能反观内心,追求生命的自我完善与精神的绝对自由。
  乱世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如想趁火打劫者,想拯救天下者,还有想养生全形者;而社会的道德规范已在频繁的战乱动荡中分崩离析。《人间世》的开篇假托孔子教导颜回的话,说明事君之难,一或不慎,即遭杀戮。庄子以为圣主无须再添贤臣,而暴君最忌仁义法度的言论,这无异于以己之长,示人之短。古代的圣人,总是先修养充实自己,才去帮助别人。若是只抱着救世之心,一味追求完美,难免会坠跌在易碎的梦境里,非但不能实现原先的理想,甚至可能无法远祸全身。关龙逢、比干乃至后世的太史公、孔融、嵇康,无不因之得祸。倒不如顺其自然,静观水流花落,以超然之心对待世事沧桑,既不强人所难,亦不颠倒黑白,反而会在不经意间归入永恒的境地。
  为此,庄子提出了“心斋”之法:将心志凝聚为一,不用耳朵去听,而用心灵去感应;甚至不用心灵去感应,而用气去感应。因为可以用感官体验的只是人籁、地籁,但用虚怀之气去对待,却能得闻天籁;可见庄子的学说终究是崇尚自然的学说。虚而待物,便无所谓物我;澄清杂念,摒弃妄见,便能以吐纳宇宙的气势来面对世界。这样,即使生而为人,也能让灵魂无翅而飞!
  “心斋”与庄子所谓的“坐忘”、“守宗”及止水、明镜说一样,都要求体悟大道者必须有虚静的心境。宋明理学家和心学家,他们大都从庄子的这些说法中获得了不少启发。如周敦颐要求“主静”,二程重视“静坐”,朱熹强调“静虚”,真德秀追求心“如明镜止水”的境界,陆九渊倡导“正坐拱手,收拾精神”之说,王守仁曾以“默坐澄心为学的”,凡此皆与庄子思想有着一定的渊源关系。
  【文学史链接】
  1、 相关文学典故
  心斋
  身退敢谈天下事,心斋惟对古人书。
  (赵翼《岁暮杂诗》之一)
  苦热诚知处处皆,何当危坐学心斋。
  (苏轼《泛舟城南会者五人分韵赋诗得人皆苦炎字》)
  螳臂当车
  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
  (杜光庭《虬髯客传》)
  螗臂当辙横,怒蛙致凭轼。
  (蒋一葵《长安客话·斗促织》)
  2、后世有关诗赋文
  张君房《心斋》
  周密《齐东野语·斋不茹荤必变食》
  3、文学技法
  此篇分明处人自处两柱,却全然不露,止如散散叙事。《庄子》真是难读,何怪从来无人识得。此篇要旨,总不外《逍遥游》“无己”妙义,故曰看透第一篇“无己”二字,一部《庄子》尽矣,此篇尤其著者。末引接舆一歌,深有叔世之开。庄子拽尾泥中,殆为是乎?
  (宣颖《南华经解·人间世》篇末总论)
  首段以“心斋”二字,揭出至人神化之功,先搜剔其所难,而后示以极则,为颜子立论,有行到水穷,坐看云起之妙。次段以命、义二层提出子臣忠孝之谊,先撇开其所难,而后怵以世情,为叶公设法,有移花接木,排云出岫之奇。至颜阖一段,全从喻义摹写入微,亲切指点,机趣横生,又行文之化境也。若夫栎社之树,商丘之木,人皆惜其无用,而无用者反得以自全,有用者多至于不免;画地而趋,诚不如支离其德。庄子一腔心血,萦回曲折,写得如许悲凉!其用意用笔,如置身万仞岩巅,足二分垂在外;而其行文则飞行绝迹,步步凌空,非后人所能阶其尽寸。
  (刘凤苞《南华雪心编·人间世》总论)
  【集评】
  与人群者,不得离人。然人间之变故,世世异宜,唯无心而不自用者,为能随变所适而不荷其累也。
  (郭象《庄子注·人间世》题解)
  夫道非绝俗也,德非遁世也,夷明养晦,和光同尘,入世出世法,莫不由此。夫至人无为而无不为尚矣,圣人则为之而无以为,故以仲尼、伯玉为之折衷。篇内集虚养中,正身和心,大为终反喻不美之才,乃无用之大用,此老平生受用得力处,全在于此,然亦何莫为非“至人无己”中得来邪?
  (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人间世》总评)
  人间世无不可游也,而入之也难。既生于其间,则虽乱世暴君,不能逃也。乱世者,善恶相轧之积。恶之轧善也方酷,而善复挟其有用之材,以轧恶而取其名。名之所在,即刑之所悬矣。唯养无用,而去知以集虚,则存于己者定而忘人。生死可外,而况于名?物不能伤,而后庶几于化。此篇为涉乱世以自全而全人之妙术,君子深有取焉。
  (王夫之《庄子解·人间世》题解)
  【思考与讨论】
  1、 此篇阐述了作者什么样的处世哲学?并结合阅读下面一段文字,分析外篇所阐述的处世哲学与本篇有何不同: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选自《山木》)

庄子南华经 卷二庄子南华经 卷二 内篇卷二上养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 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 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 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 乎!”

庄子南华经 卷二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 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 ,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 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 非所以尽行也。

内篇卷二上养生主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 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 灾之。若殆为人灾夫。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郄,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郄,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 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 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 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内篇卷二中人间世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 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 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勃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舐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餬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郄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 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 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内篇卷二下德充符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 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 ,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 其庸讵可乎!”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之自寐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以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数十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其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屡,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闉跂支离无唇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盎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 ,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 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 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 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 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 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 。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 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白囗(左“白”右上“白”右下“本” 音hao4)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 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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