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十四章 李自成 姚雪垠
分类:现代文学

  他转望着宋献策说:“军师,我们提前于今晚二更时候撤出武昌,立刻准备。”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日,大约在辰时前一刻,便有几十名重要将领,包括那些地位较高但手中无兵的总兵一级的将领如左光先等陆续来到行宫,在正殿前两边的厢房等候。过了一阵,传呼万岁已经升殿,众将领立即起立,准备进人殿内议事。今日不是上朝,而是御前会议,所以午门不鸣炮,阶下不奏乐,院中没有仪仗。众将领由刘宗敏、宋献策率领,鱼贯进人殿中,按等级分班,向李自成行礼之后,肃然坐下。 李自成尚未说话,来献策忽然从班中出来,到李自成面前跪下,说道: “陛下,在议事之前,微臣有重要陈奏。” 李自成吃了一惊:难道敌人又近了么?可是看见宋献策面带喜悦神色,就问道: “军师有何陈奏?” 宋献策说:“臣连日观望天象,占候望气,有一祥瑞,臣已经看了三天,今天不能不赶快奏闻。” 李自成心中一喜:“有何祥瑞?赶快说出!” 宋献策说道:“每日天将明的时候,臣就出来,向天上仔细观看,都看见东方有一片紫气,冉冉上升,到武昌城上变为五色祥云,历久不散,直到太阳出了很高,才慢慢散去。今日臣又站在院中观看,果然是天降祥瑞,特向圣上禀明。这是圣上得天眷顾,必然转危为安,复兴大顺之象,臣不能不向陛下恭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多人都感到诧异,但又不能不相信,也有人认为是军师又出的什么花样,正不知是不是要跪下恭贺,忽然看见刘宗敏已经跪下,大家只好一起跪下。刘宗敏说: “这确是天降祥瑞,是大顺复兴之兆,值得向皇上恭贺。” 他首先喊了一声“万岁”,众将领也就跟着一起山呼万岁,然后叩头起身。宋献策又跪下说道: “既然天降祥瑞,请陛下立即将江夏县改为瑞符县,昭示军民。” 李自成一直面带笑容,静静地听着。 刘宗敏也催促道:“军师建议很是,可以将江夏县改为瑞符县。” 李自成点头说:“改就改吧,今日就改。”说完,正要讨论军事,忽报王四在宫门求见。大家听了都觉吃惊。李自成立即召见。王四进来,面目憔悴,衣服十分狼狈,跪下说道: “小臣死罪,未能早日脱身。今日来见陛下,请皇上不要担忧,左良玉已经在九江船上病死,左军已经群龙无首,不攻自破了。” 李自成赶快说道:“王四,你起来,有话坐下慢慢说。” 王四继续说道:“左良玉死了以后,左军全由左梦庚统率,要下南京。南京方面派黄得功等将领扼守芜湖、获港,使左军不能东下。如今左军暂时停留在东流县境内的大江中。小臣自己乘着混乱,只身逃出左营,其间幸得柳麻子柳敬亭给了许多帮助。柳麻子告诉我:‘宁南侯死了,你看这大军乱糟糟的,说不定会投降胡人。我也正准备离开。你也走吧,我已经在平贼将军面前说了,不如放王四将军回到闯营去,向闯营说明你无意再回武昌,也请他们不要东下。但左梦庚说,王四可以走,就是不准他将我的妹妹带走。王四将军,你看这事……’后来,柳麻子又给小臣想法弄了一支令箭,左梦庚睁只眼合只眼,小臣就一个人逃了出来。” 李自成问道:“左小姐现在何处?” 王四说:“小臣已顾不得管她。生死有命,随她去吧。” 李自成又问道:“满洲人风闻要去南京,现在也不知到了哪里?” 王四说:“听说满洲人由叫作豫亲王多铎的率领,也就是进攻潼关的那一支人马,从商丘直奔扬州,大概现在已经在围攻扬州。如今扬州兵力单薄,一旦失陷,这一支满洲兵就会从镇江一带过长江,去取南京。” 李自成看见王四十分劳累,又黑又瘦,简直不像原来的王四了,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以后就留在朕的身边。” 王四叩头退出以后,刘体纯来了。李自成立刻召见,问道:“今日各路消息如何?你这速奏闻,以便同大家议事。你也不要出去,就在此一起商议。” 刘体纯跪在地上说:“臣因为不断有火急军情,所以来迟了一步。昨夜后半夜得到探报:从陆路往东来的清兵,占领了承天府以后,经过应城,占领了德安府,于前天夜间破了孝感。孝感守军溃散,一部分投降了。从襄江水路来的敌兵,已经过了沔阳,逼近蔡甸。从荆州长江下来的敌兵,沿路夺得船只很多,日夜不停地前进,昨天黄昏已经在金口登岸。我们去大君山、小君山防守的人马本来就不多,金口一失守,这些人马便不战自退。” 李自成听后,恨恨地哼了一声,说道:“敌人如此猖狂,好像是人无人之境。你们大家商议,看有何策迎敌。” 大家互相望望,都不肯说出主张,实在也是没有主张。宋献策和刘宗敏主张固守汉阳和武昌,众将虽然没人敢表示不同意见,只是点头,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有信心。议论了很久,李自成决定仍按固守武昌和汉阳的主意部署军事。会议就这么在大家情绪不振中散了。 又过了一天,到四月二十一日,汉川和蔡甸同时失守,两地的大顺军一部分投降,一部分溃散,井未发生恶战。从金口来的敌人,很快地攻破纸坊,然后从纸坊过来,进攻洪山。从汉川和蔡甸来的敌人,开始进攻大别山。袁宗第驻军大别山,决心死守。但因大别山外边的美娘山、扁担山等许多山头的营垒纷纷失陷,大有全军崩溃之势。袁宗第向李自成、刘宗敏接连告急,请求增援。正在这时,刘芳亮也从黄冈附近派人来告急。据刘芳亮的紧急禀报,敌人先头部队已经从黄破、新洲过来,已经到了国风,似要攻占黄冈,截断大顺军东去之路。李自成大惊失色。如果黄冈失守,敌人过江占领葛店,与洪山之敌会师,武昌也就不能守了。当天下午,李自成又得到禀报,知道敌人已经将红衣大炮运到洪山附近,准备对武昌大东门和小东门大举进攻。他立刻召集少数重要将领开御前会议。他自己提出来要赶快撤离武昌。因为形势所迫,刘宗敏和宋献策都不敢强作主张。 有人问道:“南京既不能去,退到何处?” 李自成想了一下,说:“南京不能去,就退到宣州、歙州一带,暂时立足,以后再说。” 大家没有话说,明知道这不是上策,也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会议之后,李自成立刻下令,驻守汉阳和大别山的人马于二十三日撤回到武昌,并下令黄州守军坚守到二十六日,然后撤到长江南岸,与东下大军会师。驻守武昌城外的各营人马,只有白旺一营,除拨出去一部分外,尚有一万五千人,没有到过北方作战,未曾经过败仗,加上白旺在德安经过用心操练,如今比较整齐。李自成命他率领这一支人马先离武昌,前往兴国州,然后进驻江西,一边随时接应李自成亲自率领的东下大军,一边为下一步前往宣、歙开路。 二十三日下午,清兵探知李自成将要从武昌逃走,猛攻武昌城外营垒。大顺军已经很少火器,经不住清兵用红衣大炮进攻,又用精锐骑兵猛冲,洪山守军很快投降,武昌大小东门外的阵地也陆续失去。江夏县城失守了。 田见秀与郝摇旗率领残兵退守大东门外几座较小的山头。 李自成带着刘宗敏、宋献策立马蛇山头上观战。看见情势很急,担心倘若清兵向东攻陷青山矾和葛店,从武昌往东去的水路和陆路就都被截断了,于是说道: “军师,敌人来势虽然很猛,可是人马并不很多,今天只是先锋人马来到。你同捷轩守城,朕亲自出城去将敌人杀退,夺回洪山。稍迟一步,敌人大军全到,将武昌重重包围,我军要退走就没有路了。” 刘宗敏知道清兵锐气很盛,李自成出城风险很大,大声说道:“这是巨的事情,用不着皇上御驾亲征!” 李自成说:“好,好,你能出城去代朕督战也好。” 他转望着宋献策说:“军师,我们提前于今晚二更时候撤出武昌,立刻准备。” 宋献策说:“船只不够,在汉阳一带的人马恐怕撤不完,奈何?” 李自成说:“事不宜迟,二更一定要出城。” 刘宗敏亲自率领三千人马出了大东门,命田见秀从小东门营垒中抽出两千人马出战。两支人马在战鼓声、呐喊声中向前杀去,在傅家坡夺回了两座营垒,继续向洪山前去。但是没有走多远,便同大股清军相遇,在洪山脚下展开了激战。大顺军的骑兵远不如敌人的骑兵强,火器也少,加上怯敌心重,刚一接仗,便纷纷后退。大顺军越是畏敌,清军越是攻得凶猛,傅家坡的两座营垒很快又失去了。幸而刘宗敏常常带着一群亲兵亲将赶到最危急的地方阻挡敌人,同时又斩了几个临阵后退的将领,才避免了全线崩溃。可是尽管刘宗敏拼死督阵,大顺军还是没有反攻能力,营垒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最后在郝摇旗接应之下,只得退到大东门和小东门一带死守。幸而天色渐晚,敌人暂时收兵休息,等候后继部队,准备明日将武昌城从陆路完全包围。 二更时候,大顺军水陆同时离开武昌,张鼐率领五千人马保护全营老小家口,几乎是日夜不停地东下,打算趁九江空虚,占领九江,船只由湖口进人鄱阳湖。李自成亲率步骑兵从陆路辙退,表面上十分镇静,心中却充满绝望情绪。他现在惟一的希望是能够摆脱敌人的追击,在一个月内不被消灭。只要皇后率领的十几万大军及时来到湖广,进逼武昌,清兵对他就不能奈何了。有时他在马上望着东逃的部队,再望左边的滔滔大江,暗暗地发出长叹,在心中呼叫着: “皇后,你现在何处?能够来得及助我一臂之力吗?”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大约申末酉初时候,李自成到了富池口停下。沿路只经过几个小的战斗,但因为每次遇到敌军都有清散的和投降的、被俘的,所以他大约只剩下三万人马,分散驻在富池口小街上和富水东西两岸。富水西岸地势稍平,驻军方便,李自成和老营在西岸安营。尚有两千多只帆船,载着将士们的眷属、伤员、辎重和一部分护送船队的步兵,都泊在大江南岸。 富池口小街上的老百姓一天前就闻风逃走,连锅碗水桶也没有留下。附近十几里以内的小村庄的百姓也全逃光,躲进深山、湖荡。往年在豫西和陕西一带,老百姓都明白李闯王是起义的英雄豪杰,做过很多得民心的好事。如今在大江以南,没有人对他同情,只说他是反叛朝廷的“流贼”,破了北京,逼死了皇帝和皇后。人们一代代都是大明的子民,为人要忠于大明的思想和感情很深蒂固,一提到李自成,就十分自然地想到黄巢:“是呀,昔日的黄巢造反,不也是一样的下场么?”使老百姓特别不能同情李自成的是他连打败仗,逃到武昌以后不但士气低落,连军纪也坏得不成样子。这支大军不能不靠四出打粮生活,一遇抵抗就不免杀人、放火、抢劫。何况在那个时代,南方人和北方人,地域观念很深,这就更增加了大顺军和百姓之间的感情对立,所有这些不利情况,使大顺军残部逃到富池口以后,遇到了平日不曾想到的困难。许多步兵的腿跑肿了,脚打泡了,有的还流着鲜血,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了。李自成估计敌人需要一天以后才能赶到,便下令在这里驻下休息。 他的御营靠近江边,周围有七八百骑兵和步兵护卫,但是来不及修筑营垒和设立寨栅。有两只大船是准备李自成和妃嫔们乘坐的。在前边的大船上乘着刘妃和陈妃。因为刘妃已经怀孕且粗通文墨,又比较精明懂事,需要她率领官眷,因此逃到襄阳后已封为贵妃。另一只船为李自成布置了两间大舱,设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藤椅、十来把凳子,可以在舱里处理公务,召见将领。这只大船的后舱中乘着一位妃子,二位选侍,还载有从西安带出来的许多金银珠宝和各种贵重物品。另外有二十只大船载着皇帝的亲军,保护这两只大船。 宿营以后,刘宗敏和宋献策来到李自成大帐中坐了片刻。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在这里休兵两日。他们估计敌人的前锋大概尚在一百多里以外,大队人马更在后边,所以打算等敌人的前锋赶到,大顺军已经得到了休息,可以在此地打一仗,取一小胜,然后再走不迟。宋献策同刘宗敏从李自成的大帐中出来以后,骑马到几处营垒看了一看。他们最不放心的是找不到一个百姓,得不到敌人的一点消息。宋献策叹口气说: “我们一离开北方,就好像变成了聋子。” 李自成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实在困得要命,便在临时给他搞的地铺上和衣躺下,将花马剑放在枕头旁边。一倒下去便沉沉入睡,但是他又仿佛觉得自己并没有睡,而是坐在大帐中一把椅子上纳闷,他对自己问道: “难道大事已经完了么?” 突然,有一个人影,低着头,披散着头发,飘然而人,李自成吃了一惊,心中奇怪:为什么没人传禀? 那人影抬起头来。李自成认出来是李岩,不禁十分害怕,只觉脊背发凉。他用右手握紧剑柄,心中想道:这是李岩的鬼魂,趁我兵败,前来向我讨命的。 李岩跪下,向他恭敬地行礼,并不起身。李自成见李岩不像是怀有恶意,才稍稍觉得放心,问道: “林泉,你是从何处来的?” 李岩回答:“臣是从平阳来的。牛丞相奉陛下密谕,将臣兄弟斩于平阳,陛下已经忘了么?” 李自成感到惭愧而且恐怖,说道:“那是朕一时错误,斩了你兄弟二人。你今日前来见朕,是不是向朕索命?” “陛下差矣!自古忠臣蒙冤被杀,不计其数,可有谁向皇帝讨还过血债?臣只恨自己死得太早,不能效忠陛下于危难之际。” “红娘子现在何处?” “她在她能够存身的地方,臣亦不知。” “林泉,你建议在河南就开始设官理民,抚辑流亡,恢复农桑。倘若早听你的忠言,好生经营河南、陕西、山西,还有山东、湖广,不要急着打进北京,何有今日!” 李岩说道:“倘若不是清兵进关,陛下破了北京之后,还可回头来从容在各地设官理民,奖励农桑,也不算晚。无奈到了北京,局势突变,一旦失败,节节受挫,无地可守,无民可恃,遂成处处瓦解之势,不可挽回。如今陛下虽然深自后悔,为时已晚,只能留给后人感慨系之了。当日……” “林泉,你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我朝兵败如此,不必再拘守什么君臣之礼了。唉,快有一年了吧,朕不曾听到你的忠言了。” 李岩叩头起身,在一个较矮的椅子上坐下,接着说道:“当日倘若缓去北京,以巩固中原、秦晋、山东为急务,截断运河的漕运,使江南好财富不能接济北京,不过一二年,北京必将瓜熟蒂落。那时命一大将前去收拾北京残局,就可以了。朱洪武不是也不曾亲去北京,而是命徐达率军北伐,统一中国的么?” 李自成说:“你的这个好主意,朕记得好像在你去伏牛山得胜寨的路上写给朕的书信中就已经提出来了。” “可惜,可惜陛下在战场上节节胜利,将臣的忠言都忘记了。” “朕去北京,过了大同以后,只有六万人马,实在是孤军远征,只能胜利,不能受挫,犯了兵家大忌。卿为什么当时不谏阻呢?” 李岩欠身回答:“自从崇祯十四年下半年开始,陛下兵马日多屡胜而骄,后来就听不进不合意的忠言了。到进了长安以后,陛下以为天下已经到了手中,更无人敢犯颜直谏。在进兵北京途中,陛下与左右文武都在想着如何进北京,如何拥戴陛下在北京登极,如何传檄江南。那时候微臣何敢妄言,阻挠大计!” 李自成点头叹息说:“当时大家醉心于攻破北京,推倒明朝江山,只顾高兴,只想着胜利,满朝文武竟没有料到满洲胡人早已蓄意灭亡中国,满洲八旗和蒙古兵正如箭在弦上,就要向北京射出。” 李岩惨然一笑说:“不然,陛下并非全出料外。当我军尚在途中,就有人料到满洲人会趁我立脚不稳,举倾国之师南下侵夺中原,对臣说道:‘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除非你们李王事前作好准备,攻占北京未必是福。要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人是谁?” “是在五台山出家的刘子政。当时他在晋祠。”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将这话告朕知道?” “臣当时未敢对陛下实言,只向陛下委婉地提了一句,被陛下一个冷笑堵回来了。当时正是满朝文武兴高采烈之时,臣哪有胆量直言无隐,一字字说出刘子政的劝告?” 李自成点点头,叹息说:“那时候实在没有将满洲人放在心上。” “到北京不久,知道吴三桂屯兵永平一带,不肯投顺,臣与军师宋献策就……” “以后事情很清楚,不用说下去了。林泉,你已经冤死了将近一年,游魂从三千里外奔来见朕,既不是前来索命,那么是不是要助朕脱离困境?” 李岩流下眼泪,说道:“皇上,已经晚了!” 李自成出了一身冷汗,问道:“已经晚了么?还是说已经完了?” “是的,皇上,你听,敌人已经到了。” 李自成看见李岩的鬼影流着眼泪,深深叹息,从他的面前突然离开,突然消失。他随即被大声叫醒: “皇上!皇上,敌人到了,赶快起来!” 清兵攻陷武昌、汉阳以后,只留下少数部队驻守,大队人马几乎是全力追赶李自成,中途并没有停下休息。只因李自成的侦探不明,消息迟缓,才错误地判断清兵要一天之后才能追到富池口。其实当大顺军在富池口宿营的时候,清兵水陆并进,主力已经到了富池口附近。躲在近处山头上的老百姓,对于李自成宿营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认为李自成是倾覆了明朝、逼死了帝后的“流贼”,又认为清兵是来替明朝皇帝报仇的,所以将李自成的宿营情况告诉了清军,而且将富池口一带的地理形势以及李自成御营驻扎的地点都告诉了清军。这样,英亲王阿济格就派一支精锐骑兵约两千人直接奔袭李自成的御营。其余人马分别从后赶去,攻击大顺军的各处宿营地。这两千精锐骑兵,一直快到李自成御营附近时才被发觉。大顺将士们从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幸而御营中的数百将士拼死保护皇上的御帐,同敌人展开了惨烈的混战。尽管一批一批人死在冲杀之中,但是始终能够阻止敌人,不让他们冲进帐去。 李自成猛然睁开眼睛,听见一片纷乱的呼叫声、脚步声、马蹄声和兵器的碰击声。他本是和衣而卧,这时来不及询问情况,霍地从地铺上跃起,匆忙穿上鞋子,抓起宝剑,冲出御帐,看见前边正在进行混战。一个亲将牵着乌龙驹在帐外等候,大声催促: “皇爷上马!” 李自成刚上马,敌人已经冲到身边。他匆忙中挥动宝剑,连杀死两个敌人,但已经被清兵包围。正在危急的时候,王四率领几十名骑兵冲进敌人中间,一阵猛刺猛砍,将敌人暂时杀遇,保护他退到江边。他向左右问道: “张鼐在哪里?” “小张爷正在同敌人混战。” 这时江面上已经很乱,敌船从上游疾驶而下,一部分船只从北面包围过来,江上火把通明。炮声、人声、水声,乱作一团。李自成看见了他那两只御用的大船。船上的将士们正不断地向敌船射箭,施放火器。刘贵妃的大船开始向下游逃去。另一只大船不能走脱,一个选妃、两个选侍、十几个宫女拥立船头,向他呼喊: “皇爷,皇爷……” 李自成立马江岸,大声命令选妃、选侍:“火速投江自尽!投江!投江!” 片刻之间,敌船已经来得很近。两位选侍纵身跃人江中。剩下一位选妃大哭,尚在迟疑,只听李自成在岸上厉声喝道: “推下去!” 立刻有一位护船的将领将她推落水中。宫女和仆妇们也跟着纷纷投江,也有怕死的躲入舱中,但随即又出来,跟着跳人江中。许多船上的年轻妇女大部分都投江自尽,一部分连同船只被敌人夺去。护船的将士多数战死,也有一部分投江自尽,一部分被俘虏了。向下游逃走的大约有二百只船,一面逃走,一面有人站在船上同敌人对着射箭。有不少战士在对射中中箭落水。 李自成乘着江南岸和江面上到处混战,过了富池口,往东奔去。 原在富池口小街上宿营的人马以及在混战中逃出来的将士总共不到一万,其中一部分挂了彩,追随在他的身边和背后。他们几乎全是陕西延安府各县的人。有的跟随李自成起义十多年了,李自成认识他们的面孔,甚至对绝大多数人的姓名、籍贯也还记得。他们奔逃到江西境内的桑家口,听不见追兵的喊杀声了,人困马乏,又饥又渴,实在不能再走。李自成下令在此地略作休息,赶快打尖喂马。逃出来的二三百只大船,也到了桑家口。李自成下了乌龙驹,在将士中走了一阵,不由得想起来楚霸王项羽的末路,在心中感慨地说: “这剩下的几千人也是我的江东子弟兵啊!” 正在这时,吴汝义率领二三百骑兵狼狈奔来,下了马,跪在他的脚前就哭。李自成也很伤心,低声说: “不要哭,不要这样,这样只能够动摇军心。子宜,起来说话。” 等吴汝义站起来以后,他挥退左右将士,单单留下吴汝义,小声问道:“汝侯现在哪里?军师现在哪里?许多将领都在哪里?” “我先不说他们的下落,先说陛下真是侥幸逃出,多亏了御营亲军从梦中惊醒,拼死抵抗,使敌兵没有能冲进御帐。随后张鼐赶到,这时御营亲军已经死伤得差不多了。胡人也损失惨重。第一批精锐骑兵被杀退之后,大股胡人,前边是骑兵,后边是步兵,像潮水般接着涌到。幸亏张鼐拼死同敌人厮杀,拖住他们,不能追赶圣驾。真可怕!敌人对我们的宿营地完全清楚。” “张鼐现在哪里?” “张鼐陷于重围,不得脱身。慧琼本来在船上,这时她的大船被清兵夺去,不得已上岸厮杀。看见张鼐被敌人围困,她勒马奔到我的身边,对我说:‘子宜叔,快把你身边将士分给我二百,我去救小张爷杀出重围。’” 李自成感到鼻子发酸,小声问道:“以后呢?张鼐可救出来了?” 吴汝义接着说:“慧琼身边原有一百多名男兵,还有十几名女兵。侯府中十来个年轻的女仆,也都手执兵器,跟在她的身边。臣立刻将身边的弟兄分给她二百多人。慧琼在马上将宝剑一挥,大声说道:‘弟兄们,姐妹们,随我去救小张爷杀出重围!’唉,皇上,我们的将士,我们的将士……”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来献策与刘宗敏率领数万人马先进了武昌,过了三四天才迎接大顺皇帝进城。李自成在四月初进人武昌的时候,武昌几乎是一座空城。城内外除驻扎着大顺将士外,几乎再没有什么别的人。前年春天左良玉的人马第一次洗劫武昌东下,武昌的元气已被破坏殆尽。没有死于兵烫的百姓大批逃往乡下或鄂南山中。后来有一小部分人回到城里,还有一部分则或依靠部队做些小买卖为生,或在乱世年头同部队拉上关系,混点差事。武昌城里刚刚恢复了一丝活力,左良玉的人马就再一次全军东移,于十天前席卷而去。那些与左营有关系的人都跟着走了;同左营联系不多的人又纷纷往乡下逃了。人们一则害怕李自成的人马骚扰,一则怕清兵来到,武昌一带会成为战场,所以凡是有力量逃跑的人都尽可能跑得远一点,因此上不但武昌城差不多成了空城,就连隔江的汉阳镇也不例外,稍微殷实一些的商铺都已被抢光,人也逃得不知去向了。 李自成进人武昌之后,将没有烧毁的总督署作为驻跸所在,照例称为“行宫”。此时文武大臣中常留在他身边商量机密事的只剩下刘宗敏和宋献策了。文臣中喻上就跟袁宗第在一起,现尚在荆门一带;顾君恩则奉刘宗敏之命协助刘芳亮在黄冈一带部署军事,以牵制满洲兵使之不能直攻汉阳和鄂东。但有消息说,此人已于数日前不知去向。武将里原来日见秀也参预密议,只因为退出长安时他没有遵照李自成的谕旨将带不走的粮食烧毁,结果几乎全被清兵所得,以致受到李自成的严厉责备,从此他的心中很不自安,而李自成也很少使他再参预密议了。 到武昌的第二天,李自成带着刘宗敏和宋献策,骑马登上蛇山,观察形势。从大前天起,也就是李自成进人武昌的前两天,宋献策先来到,就在城东洪山一带部署了重兵。今日天气晴朗,李自成立马蛇山高处,看见洪山一带已经有许多旗帜,隐约地有军帐和马群。从洪山到武昌,几座小山上也驻扎了人马,正在修筑营垒。宋献策明白李自成心中十分忧虑,便故意面带笑容,用马鞭指点着,-一告诉李自成这些小山和湖泊的名字与地势,然后说道: “陛下请看,倘若满洲人从别处渡过长江,从陆上进攻武昌,那么这些大小山头便都是武昌城的天然屏障。只要鼓舞士气,加上指挥得当,凭借这些山上山下的坚固营垒,大东门和小东门就完全可以固守。陛下请看,从洪山往东,山势连绵不断,形势甚佳。正如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所写的:‘西望夏日,东望武昌,山川相缨,郁乎苍苍。’请陛下宽心,此地必可坚守。当然,上流的金口,下流的鄂城、华容、葛店等处,都需要派兵设防。这些吃紧的地方,臣昨日已经同汝侯商议好,分派了将土前去守驻。” 李自成说:“袁宗第从荆州撤退下来的人马,先头部队今日可来,明日大部队到齐以后,也可以布置在大小东门外边,与摇旗一起协防。” 刘宗敏说:“不必了。这一带已经部署了郝摇旗和田玉峰的人马,按人数说不算少了。汉阳很重要,那里的兵力尚嫌不够。我同军师的意见是命袁营驻军汉阳,那里现有的一万人马也归他指挥。请皇上斟酌,好事先派人去迎接袁营,将皇上的决定传谕汉举,就在汉阳靠岸。” 李自成点点头:“就这么办吧--走,我们到蛇山那头看看去。” 他们来到蛇山西头,下了马,站在濒临大江的黄鹤矶上。这里,龟山和蛇山东西对峙,锁住大江,逼得江水向东北奔流如箭。阵阵微风西来,江涛拍打着突出江心的黄鹤矾,澎湃作声,银色浪花四处飞溅。 李自成过去只是素闻武昌的地理形势如何好,如何重要,今日亲上黄鹤矶,放眼一望,不能不为之惊叹: “太好了!果然是山川险固,控扼南北!” 然而,他又立刻在心中想到:要坚守此地,恐非易事啊!军粮已所剩无几,人马也无法补充。况且潼关那么险要尚不能守,何况此地?他想着这些不利情况,脸上不免流露出忧郁神色。 宋献策自然也有同样的忧郁,但是他总想促使李自成重新鼓起当年那种奋发有为、百折不挠的精神,率领众将士在此地破釜沉舟一战,挫败敌人锐气,争取喘息机会。他深深知道,倘若再败,退出武昌,就可能溃不成军,大顺朝就彻底完了。所以他尽量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用同往日一样老谋深算的语气说道: “陛下请看,这就是大别山,俗称龟山,又称鲁山……” “鲁山?” “相传三国时候鲁肃曾在此驻军,山半腰至今留有鲁肃墓,还有一座鲁肃庙,所以大别山又称鲁山。” “原来如此。” “这山并不大,倒是名气不小。山也不险峻,可是因为濒临大江,与蛇山东西相峙,故在军事上十分重要。要封锁长江,使下游水师不能通过江面,必须以重兵固守大别山。大别山不仅如长江锁钥,也是控扼南北的咽喉……” 接着,宋献策又进一步说明大别山扼守南北的形势:大别山下只有一条路,近处则小山和湖泊星罗棋布。守住了大别山,就截断了南北来往之路。大别山下自古就是战场,有些历史名将就败于大别山下…… 说到这里,宋献策突然停住,因为“败于大别山下”一语触动了他的心思,他猛然意识到此时此地对大顺皇帝说这些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他有些心虚地看看李自成,见李自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映,他才稍稍放下心来。就在这时,李自成突然指着江心的一个树木茂密的沙洲问道: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有名的鹦鹉洲。唐代诗人崔颇有两句诗云:‘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说的就是皇上所指的地方。倘若将一部分水师驻扎在鹦鹉洲上,就可以与大别山。蛇山的守军遥相呼应。” 李自成又指着汉阳城说道:“此城可是不算小,又夹在大别山和长江、汉水之间,地理形势很重要。” 宋献策忙说:“那是汉阳镇,辖属于汉阳县,汉阳县又辖属于汉阳府。汉阳府只辖两县,一是汉阳,一是汉川。只辖两县的府在全国十八行省中除此之外,别无二处。武昌府与汉阳府仅隔一条长江,本来武昌府就可以管辖汉阳一带,而偏偏在汉阳又设一府,又偏偏下辖只有两县,其原因当是十分清楚的:只要汉阳府能够守住大别山一带,就可以同武昌府夹江对峙,不需要有更多的属县。” 李自成点点头,对刘宗敏说道: “把袁宗第放在汉阳,让他驻守大别山,很好。” 随即他又向上游遥遥可见的两座山头指着说:“那地方守长江也很重要,要不要驻军?” 宋献策说:“那两座山,一座叫作大君山,一座叫作小君山,在以往的战争中都曾驻军。我们今日人马虽然不多,也该派去两位将领率军驻守才好。倘若敌人沿水路顺长江下来,从那里也可以向江面打炮,或从那里派兵船截杀。” 李自成又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向别处望去。 刘宗敏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了,因为他对固守长江已毫无信心。这时他在心中说道: “唉!固守,固守,不守不行,守又凭何而守?兵在哪里?将在哪里?虽说有十来万人,可事到如今,哪一个还能顶多大用?” 就在这时,刘芳亮从汉川派人前来禀报:德安府已于五日前失守,溃散的人马有一部分逃到了黄冈、汉川一带,他已经收容了。可是顾君恩一直没有找到,派人四处打听,杏无音信,估计是真的逃走了。 刘宗敏忍不住顿脚大骂:“这班人,真是无耻之极!我们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们都跑出来舔屁股溜沟子,自己说自己是什么‘从龙之臣’。一看局势不好,做官没指望了,又一个个脚底抹油--开溜,都是什么东西!” 从黄鹤矶回到行营,李自成得到刘体纯禀报:有细作从襄阳回来,说听王光恩部下传说,李过、高一功率领一支大军前来湖广,已经从安康进入四川,显然是打算从夔州一带出川。另有小股人马从四川和湖广两省交界处向南,好像是向巴东、秭归方向去。李自成在襄阳时已经听到荒信,说李过、高一功等率领一支人马到了汉中。如今听到这消息,就觉得比较可信,看来,李过、高一功的人马已与皇后会合了。他心中顿时大感欣慰,忍不住对宋献策说道: “果然有了消息!有了这消息,朕更要固守武昌,在这里与皇后的大军会师。” 话虽这样说,但李自成的心情依然十分复杂。一方面,他确实感到振奋,仿佛有了很大的希望;一方面,他又十分焦急,不知道这支大军何时才能到来。他命刘体纯赶紧再向襄阳、夷陵和秭归派出几路细作,让他们火速再去打探高、李大军的消息。真是望眼欲穿呀!于是他又让宋献策卜卦。连卜了几次,结果总是说确有大军前来,但不能马上赶到,最快也要等一个丁日方能到达。什么了日呢?看来四月间的了日是来不了了;五月里倒是有三个了日。宋献策掐着指头推算:上旬五月初六是丁未日,如果不能来,就得等待五月十六了西日;如果还不能来,就只好等五月二十六丁亥日,可是,那真是太迟了。按照李自成的愿望,皇后的大军至迟该在了未日五月初六来到。即使这样,离现在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清兵来势凶猛,大顺军能不能在武昌坚守一个月呢?这么一想,李自成的决心就又动摇了。可是不守武昌,更往何处去是好?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按照军师说的办,赶紧想办法鼓舞士气,征集粮草,安抚武昌一带民心…… 袁宗第带领人马来到了。李自成命他将人马驻扎在汉阳大别山一带,随即向他询问情况。袁宗第禀报说,他的人马刚刚撤离荆门、荆州一带,清兵的先头部队不足一万人就到了。看样子他们是要先占领荆州、夷陵一带,然后再顺流东下。李自成又问起喻上猷,袁宗第才说喻上猷已经逃跑了。问是怎么逃跑的,袁宗第说道: “喻上猷说他是石首县人,在荆州一带乡亲故旧好友甚多,自请回乡号召士民,共保大顺,抵御胡人。借这个理由离开了我,一走就再没有音信。” “他的眷属不是随在军中么?” “事后才发现,他早先已派人把眷属送回石首县乡下去了。” 李自成沉下脸来,不再说话。宋献策使眼色让袁宗第告退。当大帐中只剩下李自成和来献策的时候,李自成忍不住长叹一声,拉住宋献策的手说道: “献策,除你之外,重要的文臣都逃走了。想着两年前,明朝的文臣们纷纷来投降朕,像苍蝇一样嘤嘤嗡嗡。那个局面,何等热闹啊!可是自从退出北京,局势变了,这班文臣就散去大半,有许多一转身就投降了胡人,当了清朝官。退出长安,局势又是一变,这时候就连自称为最早的‘从龙之臣’也忙着逃跑。跑吧,跑吧,如今都跑光了。这些人,唉,他们也能算是人吗?献策呀,文臣们逃光了,武将们也离心离德,都各为自己打算,一遇见敌人就逃命,就溃散。唉,不过两年,两年,献策,就这短短的两年呀……” 宋献策也不由得动了感情,颤着声音安慰李自成说: “陛下不必为此事生气伤神,他们既不同心,走掉也好。只要我们能在此地固守一个月,待皇后大军一到,大局就有转机,重整江山不难。眼下最要紧的,是请陛下多想想如何鼓舞士气,如何固守武昌。只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何患大臣不来?武将们自然也会同心同德,力保大顺。陛下半生戎马,身经百战,是英雄创业之主,何至于心境颓丧若此。” 李自成点头说:“卿言甚是,朕不应自己先心境颓丧,而应拿出往年在商洛山中的劲头来。” 停了片刻,他又小声问道:“献策,如今靠赏赐也不行了,可有什么办法能够鼓舞将士之气呢?” 宋献策说:“近一二日来,臣也在为此事操心。倘若此时能天降祥瑞……” “国运至此,不会再有什么祥瑞了!” “不!祥瑞何尝没有?只是陛下每日应付战事不暇,不曾留意罢了。昨日陛下曾言,今日要驾幸汉阳,慰劳将士,现在江边船只已经准备停当,对岸将士也已经在江边列队恭迎了。” 李自成因为连日心神不宁,这一件昨天说过的事情竟被他完全忘了,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况。经军师一提,他才恍然想起,说道: “唉,让对岸将士久等了。汝候怎么还没有来到?” “昨日在御前商定,今日陛下驾幸汉阳劳军,汝侯代陛下赴洪山劳军,他已经去了。” 李自成又一恍然:奇怪,怎么连昨夜亲口吩咐刘宗敏代为洪山劳军的话都忘记了?自己今年不过三十九岁,并不算老,忘性竟然这么大!以前自己的记性非常好,千军万马之中,只要同哪一位新兵见过一次面,问过姓名的,事隔多年,再见时不用思索,都能立刻叫出名字来。如今这是怎么了?想到这里,一种很不吉利的预感猛然冒上心头,使他不禁心头一颤:难道我真要完了吗?他觉得背上汗津津的,不敢再继续胡思乱想,威严地轻声说; “起驾!” 十来只大船停靠在汉阳门外的码头上,已经等候圣驾许久了。只见最前边的一只船上,一百名亲兵将士列队肃立。第二只船上是一班乐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第三只船特别大,船上旗旗猎猎,船头靠后一点儿树一柄黄伞,黄伞后面是一队简单的仪仗。一群盔甲整齐的武将和亲兵,簇拥着李自成上了这条大船。紧跟在大船后面的是四只大小装饰都一样的船,船上乘坐的都是扈从亲兵,也是旗帜鲜明,刀枪耀眼。再后面又是四只大船,分别载着二十多匹战马和一群管理战马的官员与马夫。马群中有一匹佩着带银饰的黄辔头、黄丝缰、鎏金马蹬、朱漆描龙马鞍的战马,人们离很远就能看出来那是大顺皇上的御马乌龙驹。李自成为观看江上风景,没有坐在船舱中,而是坐在船头上。黄伞在他的身后,他的前面是一个青烟缭绕的大铜香炉。军师宋献策和彻前侍卫总兵官太平伯吴汝义都立在他身边侍候,不敢就座。 忽然,头一条船上点放了三声炮响,震耳欲聋的声音跟着火光一闪,“隆隆”地掠过江面,撞击在龟山上,又从龟山头发出回响。炮声一停,第二只船上就开始演奏。在吹吹打打的乐声里,船队离开了汉阳门码头。春江新涨,水流湍急,加上西南风微微吹送,这一个船队就像话一样斜向东北射去。李自成坐在船头,一面看着江上风景,一面在心中胡思乱想,一面不时同宋献策交谈,还回过头向吴汝义询问了咸宁等地老百姓抗拒征粮的情况。江山形胜,使他感慨良多。但最使他挂心的是清兵不日就要追来,这里地形虽好,却无力固守。由此又想到皇后的大军不知现在何处,更不知何时能够赶来。倘若武昌不能固守,他该往何处去? 这一个大船队到汉阳府城南门外的码头靠岸。袁宗第早已经率领一大群将领和新上任的汉阳府尹以及一些文职官吏在岸上恭迎。汉阳府衙门为今日皇上临时驻跸之处,已于昨日夜晚打扫得干干净净。从码头到府行,街道很窄,铺着青石板,石板也不平,但也都打扫过了,上面还撒了黄沙。临街两边所有的铺板门和住宅大门都紧紧关闭着,家家门前都放一方桌,桌面上供奉着黄纸或黄缎的牌位,上写“大顺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牌位前点着香炉,香炉里香烟缭绕。街上没有一个百姓,李自成对此并不奇怪,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警跸”。但是他不知道,即使不警跸,街上也不会有什么人,因为当地的百姓差不多都逃光了,那些香案其实多是士兵们代为布置的。 李自成骑着御马,在将士们的簇拥中进了汉阳府衙门。在后堂休息片刻之后,便在鼓乐声中来到大堂。皇帝的简单仪仗已经陈设在大堂前的台阶下边。大堂正中的案子上蒙着黄缎,挂着黄缎绣龙围幛。御案两边一边一个大铜香炉,香烟袅袅。一张太师椅上也蒙着黄缎,放着绣龙黄缎椅垫。椅子背后立着小小的精致的可以折叠起来的八扇朱红底黄漆描龙屏风。李自成在乐声中升入临时为他布置的御座。如今没有鸿胪寺官员了,只好由吴汝义呼唤众将官分批朝见。虽然吴汝义的呼唤不合鸿胪寺官员鸣赞的腔调,也没有御史纠仪,但众将官还是肃然行礼。当然,武将因为介胄①在身,免去了俯伏叩拜。行礼以后,来献策宣布: ①介胄--铠甲。 “皇上念将士们忠勇骁战,十分辛苦,今日御驾亲临劳军,特赏赐白银万两,彩缎千匹。” 将士们在袁宗第带领下一齐山呼:“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李自成问了问汉阳的防守部署情况,就命令众将官各自回营,只留下袁宗第和另外少数几个高级将领以及汉阳府尹,一行人正要起身去大别山察看营垒,刘芳亮却急匆匆地赶来了。他是前天到孝感一带部署军事,昨日夜间回到汉川,尚未及休息,就接到军师的通知,要他今日来汉阳见驾。他紧赶慢赶,不料还是迟了,没来得及在码头上迎接皇上。他向李自成行礼以后,李自成看他十分疲劳,且比往日瘦了许多,便问他道: “有什么紧急军情么?” 刘芳亮回答:“臣请单独向皇上奏闻。” 一听这话,宋献策就使个眼色,让袁宗第同他一起避出去,其他人自然都相跟着肃静地退出。刘芳亮快步走到李自成面前,低声说了一阵话。李自成连连点头,脸色阴沉地说道: “明远,朕原想让你在此地好好休息休息,现在看来不行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部署军事要紧。你那里朕发去一万两银子、一万匹彩缎,你代朕犒劳将士们。朕这里没有别的事情了,你赶快回汉川去吧。” 刘芳亮又行了礼,退了出去。见到立在大堂外的宋献策和袁宗第,他点点头,说道: “西边的事情,我已经向皇上禀明。如今不能够在此停留了,必须马上赶回去。” 说完,拱手作别。 李自成在宋献策、袁宗第和少数武将以及汉阳府尹簇拥之下,带了数百名亲军,离开汉阳城,登临大别山。到了半山腰,一般武将都奉命留下,只有宋献策、吴汝义、袁宗第和少数仪仗跟随。所到之处,都有将士们恭迎,气氛庄严肃穆。李自成的表情非常冷漠,就连听到将士们呼喊“万岁”时,脸上也不露一丝笑容,也很少说话,只管闷着头朝前走。大别山上的营垒星罗棋布,各个山头和山下江边陆地上也都就着地势部署了兵马。李自成走到大别山西头,来到一座营垒前。营垒下边是一片湖水。宋献策告诉他: “这地方叫作月湖。月湖岸上的那一处高地相传为春秋时伯牙弹琴之处,叫作琴台。” 李自成点点头,小声说道: “守住这一带营垒要紧哪!” 一队将士在营垒外列队恭迎。他看出其中两员将领都是在商洛山中参加义军的,当时还都是二十挂零的毛头小伙子。他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曾经拍着他们的肩膀问长问短;记得他在得胜寨练兵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当上了小头目,他曾经亲自射箭给他们看。今天,这两员将领见他驾临,都非常激动,眼睛里都闪现着莹莹泪光。但是他没有再呼唤他们的名字,没有再拍打他们的肩膀,更不要说向他们问长问短了。他只是淡淡地、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便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从大别山下来之后,李自成没有再回汉阳城,而是在鼓乐声中上了船。船队快到江心时,他望见在江岸上恭送的官员们已经散去,不由得一阵惆怅涌上心头。他想:这大别山,这汉阳城,大概是没有机会再来了。 李自成回到武昌行宫,心中十分烦闷。他留下来献策一起用了午膳,然后屏退左右,问道: “献策,李过、高一功和皇后的人马至今尚在四川境内,远水救不了近火。清兵正从水陆两路追来,大约不日即会大兵压境。今日去汉阳劳军,自始至终,朕心里没有一刻轻松。据你看来,我军在武昌能够支持多久?倘若武昌失守,该退往何处?” 宋献策神色严重地说道: “臣只考虑如何固守待援,没有想过要离开此地。” 李自成心中一震,微微颔首。 宋献策接着说道:“陛下,我大顺当前面对的敌人,除了满洲人和吴三桂之外,还有尚可喜和耿仲明等汉奸的队伍,总计人马至少也在二十万以上。我军因为屡遭挫折,士气不振,害怕与敌作战。所以虽据地利,却不可倚恃。惟有陛下自己镇静,示将士以必守之心,方能望将士戮力同心,为陛下保住这一片立足之地。今日执皇帝威仪汉阳劳军,其目的正在于此。” 李自成点头微笑说: “献策,你的话让朕想起来宋真宗驾幸澶州的故事,看来你是要学寇准呀!” 宋献策突然跪下去,以头触地,说道: “请陛下恕臣死罪,使臣得进一言。” 李自成大为诧异,说道: “献策,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快说,何必如此?” 见军师仍然跪在地上,李自成亲自去拉他,说道: “因目前人心危疑,朕有时候就容易动怒,所以连你也不敢有话直说。可是我一向祝你甚近,倚为心腹,你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言呢?起来,快起来说话!” 宋献策仍不肯起来,流着眼泪说道: “臣蒙陛下知遇之恩,由江湖布衣擢到军师高位,如此机遇,旷世少有。臣身为军师,每日服侍陛下左右,而国家陷于今日地步,实在罪不容诛。” 李自成松开手,叹一口气,说道: “再不要提这些了。往山海关去的事,你也曾几次谏阻,是朕不肯采纳。此系天意,非你做军师的计虑不周,不能怪你。” “虽说是大意,究竟也是人谋不臧。” “献策,这几年来让朕后悔的事情很多,都过去了,说也无益。还是说说眼前吧。你起来,坐下去,对朕直言无妨。” 宋献策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坐在椅子上,恭敬地欠着身子,声音微微打颤地说道: “陛下,今日形势紧迫,臣不能不直言无隐。倘若触犯天威,也是出自一片忠心,急不择言……” “献策,我的军师呀,朕什么时候疑心过你不是忠臣?快说你要说的话吧,朕急着听呢!” “陛下,我大顺朝不算放出去的府、州、县官,单说朝廷上的重要文臣,也得有数百,如今全逃光了。牛金星与微臣在陛下初人河南时就来到陛下左右……” “你赶快说要紧的话吧,别绕圈子了。” “臣与牛金星,一个做了丞相,一个是陛下的军师。如今牛金星逃走了,只剩下臣一个人仍然待罪陛下身边。处此万分危难之时,臣又是牛金星引见的……” 李自成截断他的话,说道: “牛金星父子辜负皇恩,背君潜逃,这是他们的事情,与你无干。你今天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别再这样吞吞吐吐的好不好?” 宋献策又一次跪下去说道: “陛下,臣要冒死直言了。刚才陛下提到未真宗驾幸澶州的故事,以其比陛下今日之去汉阳劳军。无奈以臣看来,陛下今日处境,不及宋真宗万分之一。陛下如今时时优形于色,由此一端,正可见出陛下仍在作不切实际的侥幸之想。万望陛下抛却一切他念,抱定在此与敌决一死战的决心。” 听罢此言,李自成不觉冒出一身冷汗,眼睛直直地望着军师。 来献策流着眼泪说道: “倘若陛下鼓舞士气,凭此地险要江山,拼死与敌一战,纵不能全胜,只要能稍稍挫敌锐气,局势便有转机。否则,逃离此地,去将安之?臣恐怕圣驾一离武昌,便会万众解体,一遇敌兵则请营演散,我君臣则不知死所矣。臣请陛下立意固守,勿自心中动摇,举动失策!” 李自成说: “献策,你坐下,慢慢说,我听你的。” 宋献策重新叩头,起身,谢坐,接着说道: “宋真宗景德元年,契丹主耶律隆绪同萧太后进兵澶州的时候,河北大部分土地和百姓仍属宋朝。甚至远至常山,也就是今之真定,也有宋朝的一支劲旅固守,使耶律隆绪只好避而不攻。耶律隆绪所率的南进之兵,看起来兵势很强,实际是孤军深人。这是第一个古今形势-异之处。擅州即今之开州,在黄河之北,距东京汴梁尚有一百五十里之遥。大河以南,西至巴蜀,南至琼崖,东至于海,幅员万里,莫非宋朝疆土。这是第二个古今情势迥异之处。宋真宗景德元年,距宋朝开国约四十余年,国家根基已经巩固,天下百姓都是大宋臣民。可是目前江南士民仍以明朝为正统,处处与我为敌。这是第三个古今情势迥异之处。情况如此险恶,实在别无退路。臣只怕陛下一旦失去武昌,就再也没有一个立足之地了。” 李自成听着宋献策这番议论,觉得句句都合情理。自从退出长安,他虽然嘴里不说,但心中却一天比一天地绝望。而退出襄阳和牛金星父子的逃走,更给了他十分沉重的精神打击。这些日子,他常常想的是国灭身亡的局势已经定了,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宋献策的话他只是听着有道理,可是并没有增加他在武昌死守的决心。他有许多理由断定武昌必不能守。只是身为皇上,他不能说出来就是了。 他不想多谈论这个问题,沉默了一阵,带着伤感的口气说道: “献策,兵法上说:三军不可夺气。几年前在潼关南原大战,朕败得很惨,突出重围后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可是虽然战败,并没有‘夺气’,人人都争着重树我的‘闯’字大旗,不推倒大明江山誓不罢休。如今这股气是一点都没有了。虽说还有十多万将士,可是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遇敌一触即溃,不逃即降。献策,你要说实话--这难道不是天要亡我大顺么?” “请皇上万勿作灰心之想。目前总得想尽一切办法鼓舞士气。只此一着,别无善策。” 李自成微微苦笑,问道: “献策,今日在汉阳劳军的时候,你知道朕心中在想什么?” “臣只知陛下心事很重,不敢乱猜。” “朕想起来在商洛山中的一些旧事。那时人马很少,四面被围,将士们大多数都病倒了,朕自己也害了重病。可是谁也不曾怯敌畏战,大家一条心,拼着命地朝前闯。那时虽然艰难,却是兴旺之象。唉,如今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情况了。” “陛下,只要士气一振,打几个胜仗,那种万众一心的日子还会有的。” 李自成摇摇头:“难哪!想当年咱们围困开封的时候,闯曹联营,那是多大的阵势。虽然说两家怀里都揣着个人的一盘小九九,私下里没断了磕磕碰碰的,可再怎么说也是牙咬腮帮子--弟兄们之间的事呀!要是曹操活到今日,他能看着朕走到这一步而见死不救吗?你说,他不会吧?” “陛下…” “好,不谈这些了。现在敌人一天比一天逼近,朕想明天上午召集几位大将,商议一下迎敌之策。你去安排一下吧。” “是。臣即遵旨安排明日的御前会议。望陛下此刻静心休息,不要过分忧愁。” 宋献策叩头辞出。刚走几步,又被唤回。李自成看着他,苦笑一下,说道: “献策,朕有一句体己话,趁这时候嘱咐你,万不能泄露一字。” “臣在恭听,请陛下指示。” 李自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献策呀,倘若你认为事不可为,无力回天,不妨私自离去。朕决不生气,不会怪罪于你。你看如何?” 乍然间,宋献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望见李自成沉重的脸色和含着泪光的眼睛,他不觉大惊,突然跪下,连连叩头,颤声说道: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何出此言!倘若陛下疑臣不忠,视臣如牛金星、顾君恩之辈,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陛下,陛下呀!” 李自成凄然微笑,上前把宋献策拉起来,说道: “朕这话出自肺腑,出于朋友之情,绝无丝毫疑心。你快走吧,走吧,安排明日的会议去吧。朕要一个人坐在这里静一静。你去看看,说不走捷轩去洪山劳军已经回来了。” 宋献策重新叩头辞出,心中仍然惊疑不定。他脚步踉跄地走出大门,揩去鬓角上的热汗,心中暗暗说道: “唉,皇上……方寸乱矣!” 眼看着宋献策走出帐外之后,李自成长叹一声,颓然仰坐在椅子上。他太累了,闭起眼睛想小想片刻,可是心里却无论如何静不下来,许多故人往事就像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在他面前转悠,搅得他心里扎扎拉拉的不舒服。神思恍惚中,他仿佛又走进了罗汝才的大帐,罗汝才正一脸惊惺地站在他的面前。 “天还不明,李哥,为了何事如此着急?” “废话少说。罗汝才,我亲自前来,只是为清算你的罪过。” “李哥何出此言?为弟何罪之有?” “你与贺一龙相互勾结,暗中私通左良玉。你自己干的好事,还要我替你-一说出吗?” “李哥,你可千万不要听人嚼舌根子。说我与左良玉私通,有何凭证?” “你还非要我说吗?要物证,你的马腿上烙着呢!” 罗汝才忍不住叫了起来:“你是说往马腿上烙‘左’字?那是禀报过你的呀!你知道我把部队编成了左、右、前、后四营……” “你还强辩!快拿人证来!” 一个小校闻声把手中的包袱一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罗汝才的脚边。 “这是贺一龙的人头。哼哼,要不是这颗脑袋把什么都招了,罗汝才,我可无论如何想不到你会往我背上插刀子呀!可是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想不信都不行。罗汝才,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汝才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冷冷一笑:“李自成,李闯王,你觉得现在翅膀管硬了,用不着别人帮衬了是不是?我跟你说,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李自成喝令手下人:“只管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我收拾喽!” 罗汝才破口大骂:“李自成,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话音未落,只见刀光一闪,登时鲜血迸溅,罗汝才晃了两晃,扑通一声倒下了。 李自成浑身激灵一下,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他举目四顾,见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股冷嗖嗖的感觉从四面挤压过来,顷刻间凉遍了他的整个身心。 刘宗敏从洪山回来,进行宫向李自成面禀了到各营劳军的经过,又同李自成密商了一阵,然后回到自己的驻地。他手下的文武官员看见他脸色沉重,知道必定又有什么不好的军情,又不敢询问,一个个提心吊胆,暗暗地为大顺面临的局势担忧。 往日里刘宗敏一般不回后宅同妻妾们一道吃饭,而是同少数比较亲近的文武官员们一起,边吃饭,边谈论些军国大事。他对属下十分随和,闲暇时愿意听大家谈古说今,听到高兴处会忍不住哈哈大笑,有时还会插上几句笑话。人们常说,总哨刘爷在战场上是一头雄狮,执法时是腰挂宝刀的包公,平常日子里呢,就有点子铁匠味道了,平易近人,不拿架子。可是自从退出北京以后,他同属下在一起说笑的时候就少了。退出西安以后,那样的时候更少了。退出襄阳以来,他的骨棱棱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而今天从行宫回来,他的心境似乎特别的坏,虽然还是和亲近的文武官员们一起吃饭,但整个晚饭时间一言未发。 刘宗敏的住处与明朝的楚王府只隔一条街道。楚王府的主要建筑,已经在前年张献忠临退出武昌时被放火烧毁,但是剩下的院落和大小房屋仍然很多,如今就成了一座大的兵营。刘宗敏住在兵营附近,为的是一旦有紧急情况,他可以迅速调兵遣将,以应付不测。为了随时要听各处军情禀报和处理要事,他没有同妻妾们住在一起,而是单独住在一个四合小院里。他的几位亲信文武官员和若干护卫兵了住在小院的东西厢房中。小院的正厅五间是他同属下吃饭、议事和处理公务的地方。其中一间套间,是他睡觉的地方。小院的月门外守卫森严,纵然是部下将领,也不能随便进去。 今日晚饭后,刘宗敏只留下一名掌管机密的挂总兵衔的中军将领,其余文武都肃然退出。他向总兵官询问了一天来城中各处的新情况之后,便挥手令其退出。他感到心中闷腾腾的,十分烦乱,身子也十分疲倦,便默默地走进套间,脱衣躺下,放下帐子,闭上眼睛。小院中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大声说话,连走路都是轻轻的。一个亲信的值夜武官,手按剑柄,坐在正厅檐下,一点响动也不出。刘宗敏很想赶快人睡,但是想起李自成告诉他的军情,不觉忽地出了一身冷汗,再也没有睡意了。他想着敌人一路长驱直人,水路已经占领了仙桃镇,陆路也到了孝感附近,大概几天之内就会抵达武昌。又想着李自成对他说的几句不可告人的私话,心中更加烦恼。不住地胡思乱想,不觉已打了三更。刚要——人睡,中军忽然轻轻进来将他叫醒,禀报说:“军师前来,有要事相商。” 刘宗敏猛地一下坐起身,一面披衣下床,一面说道: “快请军师,快请!” 刘宗敏将来献策迎进套间,在灯下隔着茶几坐下,赶快问道: “老宋,你半夜前来,是有什么紧急大事吗?” 宋献策小声说: “捷轩,强敌一天比一天逼近,圣上似乎已方寸无主,精神状态大非昔日可比。你身为大将军,代皇上统帅诸军,国家存亡,系于一身。明日皇上要召集御前会议,决定战守大计。你有何主张?” 刘宗敏说: “我今日劳军回来,听圣上说明日上午要开御前会议。你主张坚守武昌、汉阳,与敌一战,圣上对此很是忧虑。” “是的,我看出来了。可是除了固守,还有什么法子好想?” “老宋,我也认为应该在这儿固守啊!可是目前咱们的军心如此不稳,能守得住么?” “守不住也得守。因为除了这里,我们再无处可去呀!” “是呀,是存是亡,就看我们能不能在武昌挡住敌人的进攻了。” “正是此话。倘若在武昌不能立足,以后的事情就不敢说了。” “老宋,目前的处境十分险恶,你我都很清楚,大小将领们也很清楚,圣上心中更是清楚。敌人是轻装追赶,我们是携家带眷,顾打仗,还得顾妻儿老小。咱们剩下的将士,差不多都是陕西人。少数不是陕西的,也都是北方人。一到了南方,人地生疏、言语不通不说,就连东西南北也分辨不出来。加上不服水土,得各种病--特别是拉肚子的不少。再说--他妈的,这里到处都是稻田、湖泊、河流,就没有干地,没有大路,脚下老是泥呀水的,夜间蚊子成堆,行军时蚊子打脸。到处筹粮困难,四面皆敌,莫说再打败仗了--老宋呀,单只说继续再往东南退兵,要不了多久也会人马溃散。皇上自己很忧愁,对我说出了很不应该说出的话。所以我从行宫出来,心中十分沉重。我是国家大将,你是军师,可怎么好呢?国家存亡,你我都担着担子啊!明日御前会议很要紧,你得想法劝皇上决计固守才好。” 宋献策走到外面,挥手使在檐下值夜的将校往远处回避,然后回到刘宗敏面前,用极小的声音询问: “捷轩,皇上说了什么话?是要你自己往别处去吗?” 刘宗敏摇摇头: “不是。我除了战死,为皇上尽忠沙场,能往哪儿去呢?” “那么,皇上对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刘宗敏忍了一忍,终于说道: “他说如今将士们不肯散去,是因为他还活着,可是迟早有一天会散去的。” “皇上说出这话,也没有什么可怕。倘若你我处在他的地位,也同样会有此担忧。” 刘宗敏又忍耐片刻,接着叹一口气,悄声说: “他说:‘我是大顺皇帝,不能投降敌人,敌人对我也非捉拿杀害不可。至于大小将领,只要离开我,愿降清,愿降明,都可以保住一条性命,保住妻子儿女。’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 “此话……” 宋献策没说下去,他想着皇上的话里分明有不得已时将自尽的意思。他又想到三年前的一天,皇上读《资治通鉴》,读到黄巢败亡后的情况时,曾经深为感慨,掩卷沉思良久。后来在闲谈中曾对他谈起:黄巢在狼虎谷自刎未死,被他的外甥林言斩首,又斩了他的兄弟和妻子七人,携首级向唐朝的武宁节度使时博投降,中途被沙陀人夺去,连林言的首级也砍掉,一起献给时博报功。李自成感慨地说: “黄巢何曾料到,一旦失败,众叛亲离,连他自己的外甥也对他下了毒手。自古英雄末路,实在可悲!” 宋献策从今天李自成对他和刘宗敏所说的话,联想到三年前皇上读《通鉴》时所发的感慨,心里更加明白事情的可怕,也更感到自己三更半夜前来叫醒汝候的必要。他在心里说: “要不赶快帮助皇上拿定主意,大事将不堪设想!” 刘宗敏见来献策只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说下去,忍不住问道: “老宋,据你看,咱们能不能凭着武昌、汉阳一带的地利,杀一杀敌人的威风?” 宋献策说:“我正是为着此事才半夜三更前来找你。恐怕我大顺朝的生死存亡,就看这一步棋了。” 刘宗敏说:“一年来步步失利,没有打过一次胜仗,连陕西老家也失去了,无处可以立足。到了今日,献策呀,人心已经散了,人们都害怕同敌人打仗,谁也不去想着如何固守武昌,打败敌人,只想着如何避敌,如何先走,如何保住性命和家小。你说,如何能够使人心振作起来?” 宋献策说:“目前最要紧的是鼓舞士气。有了士气,就可以凭险一战,挫敌锐气。哪怕是一次小胜,也可以略微恢复士气,然后才能积小胜为大胜。” 刘宗敏点头说:“眼下靠赏赐不顶用,何况我们也没有法子再弄到很多的银两。军师,你有什么法儿鼓舞士气?” “侯爷,目前时机紧迫,且不必为长远打算,只求在数日之内,敌人来到的时候,大家能够上下齐心,努力一战,获得小胜,大事就有转机之望。至于长久之计,以后再说。” 刘宗敏点头说:“你说得很是。你想出了什么法儿没有?” 宋献策探身向前,刘宗敏也探身向前,两个人的头挨得极近,宋献策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一计。刘宗敏听后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又觉心中略微不安,不觉问道: “老宋,你是军师,这事何必找我商量?” “目前人心颓丧,遇事多疑,与往日全不相同,连圣上也不能免。别人怀疑不打紧,我怕圣上责我以欺君之罪。我死不足惜,大事从此更不可收拾,所以我想来想去,先来同你大将军汝侯爷说明,使侯爷知道我为君为国苦心,这一计方可有用。” 刘宗敏笑笑,说:“你是读书人,你当然知道,前朝古代众多的‘谶记’,有几个是真的?都说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我就不相信那是真的。皇上不是糊涂人,一定会明白你的苦心。请放心,就这么办吧。” 近四更的时候,李自成又将宋献策和刘宗敏叫去,原来是孝感已经失守,刘芳亮停留在汉川到孝感一带,没有用了。他们商量之后,立刻派人命袁宗第到汉川接防,同时命刘芳亮火速将人马向黄冈撤去。一定要守住黄冈,免得敌人从黄冈截断长江,包围武昌。

  “小臣死罪,未能早日脱身。今日来见陛下,请皇上不要担忧,左良玉已经在九江船上病死,左军已经群龙无首,不攻自破了。”

  李岩欠身回答:“自从崇祯十四年下半年开始,陛下兵马日多屡胜而骄,后来就听不进不合意的忠言了。到进了长安以后,陛下以为天下已经到了手中,更无人敢犯颜直谏。在进兵北京途中,陛下与左右文武都在想着如何进北京,如何拥戴陛下在北京登极,如何传檄江南。那时候微臣何敢妄言,阻挠大计!”

  宋献策说:“臣连日观望天象,占候望气,有一祥瑞,臣已经看了三天,今天不能不赶快奏闻。”

  “陛下,在议事之前,微臣有重要陈奏。”

  “我们一离开北方,就好像变成了聋子。”

  “到北京不久,知道吴三桂屯兵永平一带,不肯投顺,臣与军师宋献策就……”

  “红娘子现在何处?”

  宿营以后,刘宗敏和宋献策来到李自成大帐中坐了片刻。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在这里休兵两日。他们估计敌人的前锋大概尚在一百多里以外,大队人马更在后边,所以打算等敌人的前锋赶到,大顺军已经得到了休息,可以在此地打一仗,取一小胜,然后再走不迟。宋献策同刘宗敏从李自成的大帐中出来以后,骑马到几处营垒看了一看。他们最不放心的是找不到一个百姓,得不到敌人的一点消息。宋献策叹口气说:

  李自成点点头,叹息说:“那时候实在没有将满洲人放在心上。”

  会议之后,李自成立刻下令,驻守汉阳和大别山的人马于二十三日撤回到武昌,并下令黄州守军坚守到二十六日,然后撤到长江南岸,与东下大军会师。驻守武昌城外的各营人马,只有白旺一营,除拨出去一部分外,尚有一万五千人,没有到过北方作战,未曾经过败仗,加上白旺在德安经过用心操练,如今比较整齐。李自成命他率领这一支人马先离武昌,前往兴国州,然后进驻江西,一边随时接应李自成亲自率领的东下大军,一边为下一步前往宣、歙开路。

  李自成听后,恨恨地哼了一声,说道:“敌人如此猖狂,好像是人无人之境。你们大家商议,看有何策迎敌。”

  李自成说:“事不宜迟,二更一定要出城。”

  李自成说:“你的这个好主意,朕记得好像在你去伏牛山得胜寨的路上写给朕的书信中就已经提出来了。”

  二十三日下午,清兵探知李自成将要从武昌逃走,猛攻武昌城外营垒。大顺军已经很少火器,经不住清兵用红衣大炮进攻,又用精锐骑兵猛冲,洪山守军很快投降,武昌大小东门外的阵地也陆续失去。江夏县城失守了。

  王四继续说道:“左良玉死了以后,左军全由左梦庚统率,要下南京。南京方面派黄得功等将领扼守芜湖、获港,使左军不能东下。如今左军暂时停留在东流县境内的大江中。小臣自己乘着混乱,只身逃出左营,其间幸得柳麻子柳敬亭给了许多帮助。柳麻子告诉我:‘宁南侯死了,你看这大军乱糟糟的,说不定会投降胡人。我也正准备离开。你也走吧,我已经在平贼将军面前说了,不如放王四将军回到闯营去,向闯营说明你无意再回武昌,也请他们不要东下。但左梦庚说,王四可以走,就是不准他将我的妹妹带走。王四将军,你看这事……’后来,柳麻子又给小臣想法弄了一支令箭,左梦庚睁只眼合只眼,小臣就一个人逃了出来。”

  “这人是谁?”

  刘宗敏知道清兵锐气很盛,李自成出城风险很大,大声说道:“这是巨的事情,用不着皇上御驾亲征!”

  李自成感到惭愧而且恐怖,说道:“那是朕一时错误,斩了你兄弟二人。你今日前来见朕,是不是向朕索命?”

  李自成吃了一惊:难道敌人又近了么?可是看见宋献策面带喜悦神色,就问道: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将这话告朕知道?”

  大家互相望望,都不肯说出主张,实在也是没有主张。宋献策和刘宗敏主张固守汉阳和武昌,众将虽然没人敢表示不同意见,只是点头,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有信心。议论了很久,李自成决定仍按固守武昌和汉阳的主意部署军事。会议就这么在大家情绪不振中散了。

  宋献策说:“船只不够,在汉阳一带的人马恐怕撤不完,奈何?”

  李自成心中一喜:“有何祥瑞?赶快说出!”

  李自成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实在困得要命,便在临时给他搞的地铺上和衣躺下,将花马剑放在枕头旁边。一倒下去便沉沉入睡,但是他又仿佛觉得自己并没有睡,而是坐在大帐中一把椅子上纳闷,(如今哪有椅子呵!)他对自己问道:

  刘体纯跪在地上说:“臣因为不断有火急军情,所以来迟了一步。昨夜后半夜得到探报:从陆路往东来的清兵,占领了承天府以后,经过应城,占领了德安府,于前天夜间破了孝感。孝感守军溃散,一部分投降了。从襄江水路来的敌兵,已经过了沔阳,逼近蔡甸。从荆州长江下来的敌兵,沿路夺得船只很多,日夜不停地前进,昨天黄昏已经在金口登岸。我们去大君山、小君山防守的人马本来就不多,金口一失守,这些人马便不战自退。”

  李自成想了一下,说:“南京不能去,就退到宣州、歙州一带,暂时立足,以后再说。”

  有人问道:“南京既不能去,退到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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